小氣鬼舅舅
其實舅舅不是小氣，是沒錢。
我的外甥小恩慢慢地長大了。有一次帶他去公園玩，他看到前方有一群鳥，開心地對我說：「舅舅，我要抓一隻像你一樣胖的鳥來給你！」往前一跑，結果鳥兒全飛了。
我上前安慰他，他反而很堅強地說：「沒關係，反正沒有像舅舅一樣胖的鳥可以抓。」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到欣慰，原來他已經分得清楚胖和瘦了。
某天，他對我說：「舅舅，我看到一個麵包超人的玩具，給我錢錢買玩具。」
我微笑著掏出兩百元給他，他卻皺眉說：「阿姨說要藍色的錢錢才能買。」
我微笑著看他，原來經過我小妹的教導，他已經分得清楚錢的大小，不禁有點感動。但還是告訴他：「舅舅沒錢，你拿這兩張紅色的去買小玩具就好。」
從此，外甥口中的「小氣鬼舅舅」誕生了。
●●●
那天，一早來了一具待解剖的遺體。
接她的老司機一提起這件案子，就氣憤難平。
「你知道嗎？我前天去接的時候，眼淚都流下來了。幾個月大的小嬰兒被凌虐到死不說，還把她埋在海邊。那天太陽那麼大，她爸爸一下子說埋在這裡，一下子說埋在那裡，挖了一個下午，終於挖到可憐的她……天呀！才多大而已，那對父母怎麼能夠呀！我抱起小小的身體，眼淚就流了下來了。怎麼能夠，怎麼能夠呀！」
老司機是個身材壯碩的彪形大漢。他告訴我，這是他做這行那麼多年來，唯一一具抬不動的遺體。每走一步路，都是一種沉重。
「怎麼能夠？！」
這也是我當時看到小嬰兒後，很想問他父母的一句話。
小天使的家屬來了，是姑姑。父母親因為涉嫌重大，還在被拘留。姑姑哭得很傷心，一方面為往生的小妹妹難過，另一方面因為弟弟竟然做出這種事。
解剖台上的工作開始進行。一刀下去，臭氣四溢，禮儀師趕忙帶家屬去休息室休息。有位當媽媽的禮儀師，在一旁流下眼淚。
「到底要在外面放幾天，才會讓小小的身體發出這樣的屍臭呀……」
我們聽了，沉默不語。
因為不敢想像。
我別過頭，想去外面走走，應該說我不敢再待在那個地方。
走到休息室外，聽見禮儀師問姑姑：「小朋友的相片，請問你們準備好了嗎？」
姑姑勉為其難地說：「她的照片不多，勉強只有一張而已……」
禮儀師接著說：「那麼，在棺木裡要放一些衣服、他生前最愛的玩具等等，再麻煩你們準備。」
姑姑搖搖頭，說：「這孩子，沒有玩具。」
咦？
我跟禮儀師一樣，以為自己聽錯了。
姑姑再重複說：「這孩子，沒有任何玩具……」
這位小天使，在這世上短短半年的生活，到底是怎麼過的？
雖然我家的經濟環境不算好，但我們多少會買些玩具給外甥，他也不缺什麼東西。
頭一次聽到一個孩子沒有任何玩具。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也好，你這樣走掉也好。否則，你可能真的會很辛苦，很辛苦。
姑姑連忙去買些玩具和一雙美麗的鞋子、一套漂亮的衣服。解剖完之後，化妝師替小天使換上。
姑姑最後來探望，看著小小的她，又笑又哭地說：「小琪呀，你今天是我看過最漂亮的樣子呀。」
笑聲伴隨著屍臭，飄逸在凝結的空氣裡。
小妹妹，恭喜你短暫的人生，美麗過一次。
願你下次綻放的時候，不奢求可以大富大貴，但至少不要像現在一樣，滿身傷痕。
送走小天使後，每當外甥又叫我「小氣鬼舅舅」，我都只是笑笑。
想摸摸他的頭，告訴他其實他已經很幸福了，但是一臉稚氣的他或許還沒到聽得懂的年紀吧。我也只能笑笑地從口袋拿出兩百元。「來，去買便宜的玩具吧。」
簡單就是種幸福。
親愛的小恩，希望你長大後看了舅舅的書，可以理解舅舅不是小氣。你已經贏很多人了。
小氣鬼舅舅不是小氣，是沒錢。
摘自 大師兄《火來了，快跑》 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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