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有老師是件幸福的事。」學生感慨:如果我什麼都不學,平白荒廢時間,有一天我還是得要面對未來的自己

第一堂課,老師默默地進班,搬一張椅子坐在講台上,不發一語地盯著學生。同學們也不管他,自顧自地做想做的事。老師不上課,讓他們更自在地縱情玩樂。 放學前,老師逐一走到孩子們面前,詢問每個人兩個問題:「你今天做了什麼?你學到了什麼?」 家聲老師柔聲對他們說:「#我知道你們想擺爛,但我不能讓你們這麼做...」

「我,滿不滿意自己的擺爛?」 

時間快轉到二年級下學期。梓恩來到一個特殊的班級 ——「探索班」。 

在二下這個階段,多數的孩子們都到學校外的單位實習,將他們在校內所學的應用出來,但有少數的同學並非如此,一部分是因不清楚未來志向、拿不定主意,一部分是沒有通過校外實習的基本門檻;另一部分是到了校外實習後,因為適應不佳或其他因素返回了學校。 

 

梓恩就屬於最後這一種。「我身旁的人都不求進步,覺得生活無聊,漫無目的。」回到了學校之後,他幾乎放棄了自己,每天上學,就是睡覺、滑手機,擺爛,想幹嘛就幹嘛。 

也就是在這個最低落、黑暗的時候,梓恩遇見了從此改變他生命的老師家聲。 

家聲成天綁著頭巾,每天都換上新的花色,將一頭狂野的長髮管束得服服貼貼,就像他內心對孩子們烈燄般的關切,安穩地包覆在他和煦溫暖的語調,與他邏輯清晰的思路之內。 

有一天,早上的第一堂課,家聲默默地進班,搬一張椅子坐在講台上,不發一語地盯著他們。同學們也不為所動,繼續自顧自地做自己。老師不上課,讓他們更自在地縱情玩樂。 

到了下午,家聲仍舊維持一樣的姿勢,靜靜地看著大家,梓恩感覺他好像佛壇上的神像,靜謐高貴,將屋內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放學前,家聲終於有動作了。他逐一走到孩子們面前,詢問每個人兩個問題:「你今天做了什麼?你學到了什麼?」 

面對家聲的問題,梓恩無言以對。但這個看似平凡的舉動,卻引起了梓恩的注意,他的腦袋開始轉起來了:

「這個老師到底在做什麼?他是否想讓我們知道,如果老師沒有在台上上課;如 果老師沉默不語,學生還能帶走什麼?如果沒有一個老師站在台上,我所有的事情要靠我自己完成,這樣我到底學到什麼?」 

在家聲無聲的注視下,梓恩感受到了比語言更具穿透性的訊息,他彷彿聽見了家聲內在的呼喚:「你們滿不滿意自己的擺爛?」 

隔天,家聲進到班級,柔聲對他們說:「我也知道你們想擺爛,但我不能讓你 們這麼做。我必須向學校負責,對我所領的薪水負責。我只要在學校一天,就要為你們負責。在什麼場合,扮演什麼角色,做什麼事情。這是我想帶給你們的事。」 

家聲的直率打動了孩子們的心。梓恩忽然感受到家聲身上的重擔,他必須照顧到兩邊,他必須在我們擺爛和不擺爛之間平衡,既要對學校交代,也要對學生交代。 

梓恩回想起一年級時抽菸法治的經驗。一般的學校為了學生的犯錯而聚焦在懲罰,但他注意到開平的老師一直在接受學生犯錯,接受學生現在的樣貌。讓學生知道這個行為,會帶給他未來什麼結果和影響,並陪他一起思考角色與責任的關係。 

梓恩開始覺得,台上有老師是件幸福的事。在這個班級,如果他什麼都不做,平白荒廢掉時間,有一天,他還是得要面對未來的事。 

他莫名察覺自己身體內有個東西在亂竄,讓他發癢。他感到自己好像餓慌的小狼,想撲向最近的一頭獵物,讓餓了多年的肚皮得到飽足。 

他發現自己竟有了種想學習的欲望。他想做一些事,開始為自己的生命負責。 

家聲表面上的無所作為,卻讓梓恩開始想要有所作為。

 
一點一滴,建立成就感 
    
接著,家聲陪著這個成就感低落的班級,從最基本的開始做起。 

家聲讓他們打掃全校最髒亂的空間—— 回收場,因為諷刺的是,他們往往也是最不認真做好垃圾分類的班級。 

第一天打掃就刮著大雨,彷彿上天在測試孩子們的決心。梓恩想說既然要打掃,就不能交差了事,得把事情做好。他班上找了幾個朋友,號召其他同學拿起竹掃把、畚斗、垃圾袋一起打掃。全班三十多個人,擠在一條窄窄的回收走道上奮勇地和垃圾作戰。梓恩想起了苗栗那幫兄弟們,只是這次不再是飆車、幹架,而是一起清理全校的垃圾。

看見整齊有序的回收場,以及被收拾得服服貼貼的「垃圾們」,梓恩心中湧出一種好久未曾感受到的成就感。

他和同學們發現,他們不是無用、被拋棄的一群,而是被珍惜、受到看顧的一群。因著被珍惜,他們也開始學習珍惜。帶著這次的成就感,繼續努力完成其他事,一步步建立自信心。

為了這群特別的孩子們,家聲主動和學校爭取,讓他們不只看見自己的處境,自憐自艾,而是有走出校園,為社會接觸的機會。

家聲結合課程,帶著全班到家扶中心陪著弱勢的孩子們包水餃。活動結束時,家扶中心的孩子們真誠的感恩,讓梓恩莫名地感動。當他發現自己的能力也能帶給他人什麼時,他變得更有力量,心裡也更踏實了。

「家聲一直創造機會,讓我們有機會受到別人的肯定,他一直在尋找讓學生被肯定的理由。他把我們當作寶貝,在各種場合中『推銷』我們,讓我們能被學校、外界看見。他規劃不同的大小活動,給了我們自信,也給予我們建立成就感的機會。」 在活動事後回顧,梓恩感慨地說起家聲這一路的用心良苦:
 
家聲會為了我們而改變。他根據學生的特質不同而做改變,如果我們不喜歡讀書,他就會用我們能接受的方式陪伴我們;他傾聽我們的需求,也為我們爭取學習的機會。他不會覺得我們不好而打壓我們,反而去理解我們的心聲,站在學生的立場思考。他總是耐心等候,等待我們發光、發熱;在這之前,給的是無盡地陪伴,從不放棄。透過這一切的努力,最後他得到學校的認可,也贏得我們的好感。在我看來,這是一件很偉大的事。 


「我要散播這份成就感,給我三百七十位的同學們。」 

到了三年級下學期,梓恩幾乎改頭換面。在探索班的一年,他累積了很多的成就感。他心想,既然我準備要離開這所學校,就算我三年一事無成,我一定要做一件重要的事,來感謝這三年來曾經幫助過我的人,好好向他們表達我的心意。 

於是,他下定決心,他要挑戰三下由學生一手籌劃、提案、舉辦的活動——畢業成果展的學生執行長,帶領三年級三百七十位同學一起執行高中生涯的最後一次專案,將自己這三年所學習到的事物應用在活動中,也把他在探索班得到的這份成就感,散播給其他同學們。 

理想是美好的,過程卻常是痛苦的。 

「開平做任何一件事,都會不斷詢問學生背後的目的,讓我們擁有思考能力,非 常清楚自己要幹嘛、要做什麼事,而不是呆坐著等待事情會神奇的完成。」梓恩最熬煉的時刻,就是每夜苦思白天老師們針對活動企劃案所問的問題。 

面對一次次的提問,梓恩深沉的反思。在這次的活動中,他完全跳脫以往的框架,帶著學生企劃團隊撰寫多達四百五十頁的企劃案,打造前所未有、媲美五星級飯店高規格的千元畢業餐會,並在兩天內讓數百張票券迅速銷售一空,也吸引了媒體的報導。 

在舉辦活動、擔任學生執行長的體驗中,梓恩常常想起自己的爸爸。他想到爸爸和客戶互動的畫面,他覺得自己正在踏上父親這條路,學習做人處事,用心對待所接觸的人,並看見每個人的價值。他突然有個領悟:現在所有的學習,都是為將來做準備。

「在承接這個角色時,我發現自己在未來工作時,也能跳出員工的思考模式,站在經營者的角度看事情。我的格局變得不同,慢慢去顧到全局,顧及人的感受。以往做事時,常常只是為了做而做,但現在我覺得每件事都是在為自己行銷。」

畢業成果展活動當天,彷彿是梓恩一家的大團圓。上到九十多歲的阿祖,下到弟弟妹妹們,全家族十多人從苗栗上台北。

活動的最後,爸爸無預警地走上大舞台,給了梓恩一個好大、好大的擁抱。在這屏息、迷醉的十秒裡,時間暫停了,父子都閉上眼睛,這五年的畫面在他們眼簾飛掠。梓恩心中說不出口的歉疚、滿腔的感謝,在光陰裡柔腸寸斷的掛念,都交織在一起,被一道瀑布般的暖流沖刷洗淨。當他大大的雙手環扣在爸爸背上時,他發現爸爸變得比記憶中瘦小許多。他不知道有多久,沒看到父親的微笑了;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和父親擁抱了。 

活動結束,梓恩目送一家人走路有風地離開校園,看見他們輕盈的步伐、喜悅驕傲的神情,和多年前每次父親總是丟臉地去學校處理他的麻煩事,成了極大的對比。他心想,畢業後,終於可以安心地返鄉了。


「我帶走的,是從零開始的勇氣。」

畢業典禮那天,家聲的臉突然投影在大螢幕上,梓恩聽見家聲對他的肯定和感謝,語氣中流露著欣慰。

很多時候,我們看不見自己的改變。真正的改變不是照著鏡子,臉上歲月的痕跡,而是當你走在路上,人們看你的眼神、和你說話的姿態。聽見家聲在影片裡的回饋時,梓恩的視線模糊,他驚覺這三年自己已向前走了好遠、好遠,他也可以無愧地向自己交代了。

畢業四年後,梓恩接受我的邀約,回到學校分享他的故事。他剛開始承接家裡的生意,做起了海產批發商,每天有學習不完的事。方正的頭顱,乾淨俐落的平頭,搭著方框眼鏡,說起在開平的回憶時,常常若有所思,一開口卻又滔滔不絕:

從我進來,到我離開,甚至到我畢業四年,家聲與老師們一直都陪伴在我身邊。名義上我雖然畢業了,但師生建立的感情到現在仍舊維繫。這個陪伴,帶給我強烈的歸屬感。即使我已經離開這個環境,但陪伴可以讓我鼓起勇氣去做任何一件事,讓我有一股動力往前衝。在我畢業時,我從學校帶走的,是一頁光亮潔白的紙,是從零開始的勇氣。學校任何一個專案活動,從小到大,都是學生一手策劃的。

讓學生從無到有,從零開始。老師不會在旁下指導棋,而是讓學生學習合 作,自主學習,共同摸索、創造。這帶給我最大的影響,就是即使現在事情看起來不可能成就,乍看好像什麼影子也沒有,仍可以一點一滴,著手去實現自己想要的一切。畢業這些年,我和許多開平一起畢業的同學們保持聯繫,即使少數後來沒有從事餐飲,他們仍然可以跨出自己的舒適圈,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我想,開平給予我們最珍貴的一個東西,就是一張進入社會的入場券,讓我們能勇敢相信自己。 

 

摘自 吳緯中, 馬嶔《丟掉課本之後,學習才真正開始:啟動學習的9大關鍵字》/ 時報出版


圖片:攝影師:Max Fischer,連結:Pexels
數位編輯:艾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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