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故事》醫護診治的病人,遭遇一個比一個令人鼻酸;身處在這樣的環境,醫護說什麼也會咬牙撐下去…

手泡在潮濕的環境久了會變皺,例如汗裡。心泡在潮濕的環境久了會變軟,例如淚裡。​

那是一位60多歲男性,因為肩膀痠痛從五月開始頻繁服用消炎止痛藥。下午來急診主訴劇烈上腹痛,胸部X光及腹部電腦斷層發現橫膈下出現氣體──是典型的腸胃道穿孔表徵。在新冠肺炎快篩回報為陰性後,我被通知到手術室八房外待命。​

腸胃道本身內含大量細菌,但肚皮與腸胃道之間的空腔(腹膜腔)是無菌的,一旦腸胃道穿孔,消化液與細菌滲漏至腹膜腔內將會導致腹膜炎並可能進展至敗血症,死亡率高達25%。但有鑑於曾有急診快篩陰性後收住院治療的病患隔天PCR竟回報陽性的案例,弄得病房人仰馬翻。因此現在若要收住院或急手術,基本上規定必須等PCR確認陰性方可離開急診。然而電腦斷層顯示的那包橫膈下積氣,預示著死神正在路上。與其眼睜睜的盯著空白的PCR報告原地踱步而讓死神步步進逼,主治醫師決定讓病人直接接上手術房,但代價是所有手術房人員必須穿上兔寶寶全套防護裝。​

(手術房版的兔寶寶裝備如下,各個部位由裡到外為箭頭依序)​

頭部:髮帽→兔寶寶連身帽→髮帽​
面部:N95→外科口罩→含護目片口罩​
軀幹:兔寶寶白色連身衣→藍色防護衣→防水衣→無菌手術衣​
鞋部:鞋套→兔寶寶連身鞋套→鞋套​
手部:三層無菌手術手套​

確認全副武裝無一闕漏後,我前往手術準備室,從焦急的家屬手中接下病患的病歷,告訴他們不要太擔心,請在等候區休息一會。推床離開準備室,餘光瞥見病患的揮手和家屬十指交扣的雙掌,被銀色冰冷的厚重自動門夾成隙縫。​

手術室八房,門外貼著一張特別標示:感染性手術專用,請勿進入。主刀主治醫師、含我兩位住院醫師、刷手護理師、流動護理師、麻醉科醫師及護理師,一共七個運氣不太好的醫護人員,恰好在今天值班,在負壓手術房裡裹著層層密不透風的包布,開始汗流浹背。​

穿孔修補手術的困難處在於找到穿孔位置,如果破損位置藏在胃的背側,或是某段曲折的腸道縫隙間,很難估計在腹腔鏡的有限視野下要找到甚麼時候。不過運氣極好的是,主刀醫師把肝臟翻起來就看到了破洞。除此之外,在手術開始一個小時後檢驗室來電刀房:病人 PCR為陰性。聽到這個好消息,麻醉科和流動護理師立刻卸下了兔寶寶裝,但手術台上的我們還是忍耐到了最後,畢竟手術已到收尾階段,下手術台整裝就得重穿新的無菌手術衣,太過浪費。​

穿上兔寶寶裝後不久後曾感覺到胸前、背後汗水滑下,但後來軀體其實已經沒什麼知覺了,所以當我脫下兩層手術手套時嚇了一跳,內層手套裡竟然裝滿了水,原來手術期間我是隔著一袋水拿著器械的。指腹像是泡過澡滿是皺褶,但又黏得像沾滿糨糊。​

看著手術結束後的七套廢棄防護裝備堆疊成山,心中不禁納悶在健保DRG論病計酬制度下的手術點數,會因病人不能排除新冠肺炎,增加耗材額外給付嗎,還是只能由醫院吸收成本?而七名醫護汗如雨下為病患爭取時間,盡可能提早手術免於進展至敗血症,手術點值也不會有所提升,值得嗎?​

想到近期三名護理師遭確診病患持刀攻擊,又想起幾年前空服員、機師的罷工運動,不禁哀嘆為甚麼都沒見到醫護行使罷工權?罷工直到達成防疫津貼共識、直到政府研擬好完善的防疫和杜絕醫療暴力政策再出勤?

扒光防護衣後,剩下最內層澈底由裡濕到外的手術服,微冷。我從保溫箱裡拿了件溫單披在身上,拉張椅子坐在手術檯旁。看著病人從麻醉中慢慢甦醒,我好像理解到空服員與醫護工時上雖然有相似血汗之處,但環境上是天差地別。​

我想,並不是甚麼偉大的初衷或是希格波拉底誓詞讓醫護不去走上罷工,而是「環境」。環境其實不是一個被動的特定空間,而是一種隱而未現的主動流程。我們所接觸的一切人事物都默默成為環境的一部份,例如一張張被苦痛折磨衰頹的容顏抑或一行行美滿家庭破碎的眼淚。環境的結構和格局巧妙的避開卻主宰了我們的心理與知覺。​

簡單來說,空服員、機師服務的乘客,身分地位一個比一個令人羨慕;醫護診治的病人,遭遇卻一個比一個令人鼻酸。是身心處在這樣的環境,讓醫護不忍心罷工。​

病患醒來後,尚無力起身甚至睜眼,但嘴裡喃喃念著:「謝謝大哥哥、大姊姊… 」,明明是60幾歲的阿北,卻稱呼我們這些晚輩為大哥大姊,一路從手術房到麻醉恢復室。​

手泡在潮濕的環境久了會變皺,例如汗裡。心泡在潮濕的環境久了會變軟,例如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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