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在哪裡,你的家人就在哪裡

家人的定義是什麼?有時候,家人不一定有血緣關係的人。

文/楊婕

【作親】


八月三十,二○一二。搬家當日早晨,叔叔來清點家具結算水電費,進屋探看四周,誇我維持得好:「女兒的房間果然乾淨!」叔叔在桌前記帳,零散道些以後回來請我吃自助餐的話,發出一貫的嘿嘿笑聲。我不敢看叔叔,背過身弄東弄西。搬家公司的先生將物件一箱箱往外搬,房間掏空,叔叔事畢,喊我名字說聲:「楊賊再見啦!」

 

我揮揮手,忍不住哭出來,叔叔溜身俐落地走了。

 

那批最初帶進房間的行李,以及幾年來添加的種種,都層疊打包塞到車裡。我和那些東西一併坐上車,下斜坡,分分秒秒遠離了房間,遠離店面。車輛加速,風景一窗窗快轉,還是不能無縫遷徙。

 

前座搬家公司的先生笑了,他從沒遇過客人搬家哭的:「感情太豐富!這有什麼好哭?人生不就是搬來搬去,妳以後就習慣了!」

前幾天買的花生塞在包包裡。我一邊注意花生不要壓碎,一邊手撐拉環,顛顛簸簸下山。轉往台鐵,五十分鐘出站,走過站前圓環,等熟悉的號碼駛來,開上位在郊區台地的校園。

 

踏進消夜街,街底斜坡向右,繞過已不屬於我的房間。巷弄盡頭,兩點鐘方向便是自助餐了。

離晚餐尚有一段工夫,鐵捲門半拉下,我遠遠走近,來路程程退開。撥打叔叔手機,接通道馬上下樓,幾分鐘後鐵捲門升高,叔叔阿姨彎身出來,叔叔略發福些,阿姨頭髮燙捲了。他們未料我要來,我拿出花生,有些緊張,阿姨先發話:「哎唷妳怎麼知道叔叔最喜歡吃花生!妳跟叔叔慢慢聊,阿姨去煮飯!」

 

我實則誤打誤撞,像簽約那天第一次踏進自助餐。

那是三年前的下午。初冬微寒,老舊店面顯得溫暖,我和母親看過房間,隨阿姨來到店裡。店內光線昏暗,玻璃印滿刮痕,霧氣般掩住街景,非用餐時段,不見客人。

阿姨端出一盤薯條,母親正要推辭,阿姨說不是特地炸的,早上小兒子顧店,當作給他的獎勵,剛好多炸一點,還想夾什麼菜自己拿,吃飽再走啊。我們禮貌性拿了幾根薯條,離去時還剩少許。食物的氣味混合出周邊氛圍,自助餐未有多餘陳設,毫無宣揚。

「我們會把她當自己女兒照顧,你們放心啦!」阿姨告訴母親。

阿姨嬌小,終日低馬尾搭圍裙,在最底的半開放廚房忙碌。叔叔身量亦不高,POLO衫色彩樸素,帶點啤酒肚,夾克配香菸,戴半罩安全帽送便當。叔叔阿姨長年賣自助餐,出租兩棟學生套房,一新一舊,舊房子不知年分,新房子在我搬入前兩個月完工。

從房間到自助餐步行僅需三分鐘。剛搬進房間,我每每造訪自助餐,皆為房間細瑣,進去店面總見煙氣蒸散,叔叔阿姨揮鍋鏟端菜盤裡外出入。炒菜喧囂,到廚房門口他們才發現我來了,通常阿姨掌廚,問候一聲繼續蒸煮,叔叔負責招呼,管房子的事歸他。

那段時光我中午一向早吃飯。有幾天上午的課十點結束,一段空檔正好處理雜務、買午餐。我常趁那時去店裡,每回叔叔皆問我買便當,我的脾胃挑食而專情,相同菜式能吃上個把月,已有固定店家。起初婉拒幾次,但早開的店不多,餓就加減買,時日久了挑到合口味的菜,便養成吃自助餐的習慣。叔叔得空就和我聊幾句,在那些裝飯揀菜的步驟裡日益熟起來。

來得太早,慣吃的菜還沒擺出來,叔叔阿姨一邊炒菜一邊包工廠訂的便當,抽手替我盛飯端菜。去的次數多了就更家常,讓我進廚房,蹲在推車旁翻揀,錢擱櫃檯,自行打包。便當都算我便宜些,倘若叔叔拜託我貼房子的布告,那次就不收錢了。

我的便當固定焢肉配高麗菜,不時也換梅干。阿姨是客家人,梅干扣肉煮得極香,我不曉得道不道地,一吃就愛上。梅干扣肉大約兩週賣一次,不定哪天會有,得知我愛吃,每逢去店裡,假如隔天要賣,叔叔便會提醒我一聲,有一次沒過去,叔叔特地打電話來。

偶爾過節,他們便替我加菜,夏天的粽子,秋天的柚子。夾完便當後,阿姨會小聲叫我留步,等別的客人走了,再塞給我帶回房間,節慶就爽口一些。

我幾乎天天行經自助餐轉回房間,過了店招,便到達房間所在的巷弄。我時常停下腳步,為房間細務踏進店裡,沒上門,也碰到叔叔出來送便當,熙來攘往的街道,他會用台灣國語越過重重人群不太標準地喊我:「楊賊!楊賊!」每當我低著頭非常疲倦地走在路上,思緒晃到哪裡浮浮蕩蕩,一輛機車過去,我便被叔叔的招呼喚醒,不動聲色落了地。

 

我在那座房間學會照顧自己。基本的食衣住行,面對自我,孤獨。無論何種技能,皆比同齡之人晚熟,凸槌時,少不得叔叔阿姨前來救火。

一回洗衣機故障,脫水功能失效,打開蓋子,每件衣服都浸著水,重洗再丟烘衣機,連烘兩次仍溼淋淋,只好整籃衣服滴水搬回房間。阿姨來,說之前有房客用釣魚法洗衣,現在衣量超載就會壞。阿姨踏進房間,見曬衣桿滿滿兩排,教我一次該放多少衣服,踩過走廊、電梯灘灘水漥,一句責備也無,只問花了幾塊錢洗衣,塞鈔票到我手裡。

保險絲燒壞,房間跳電,叔叔提來照明燈,告訴我店面二樓有空房,晚上不方便就去睡。我鑰匙用了一年都亂轉,有一天缺乏手感便堵在門外,以為門鎖生鏽,倒油也開不了,正是晚餐時分,叔叔放下事務,風風火火過來,一扭就開。叔叔嘿嘿笑幾聲,教我用鑰匙,回店裡繼續忙碌,叔叔道:「妳念文學的,生活的事比較不懂啦!」

自助餐休息時段,叔叔常來巡視、打掃。見房間燈亮著,便會敲門,拿掛號信、交代房間的事,有時不過打招呼,也沒說什麼。叔叔走前,總笑著告訴我:「那叔叔先回去忙了嘿嘿!有事情再打給叔叔!」

 

鏡頭倒轉。大二那年初夏,夜半我在房間痛哭,敲門聲驀地響起,只得硬著頭皮開門。叔叔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輕聲叮嚀:「爸爸媽媽不在這裡,妳就把叔叔阿姨當成自己的爸爸媽媽,有什麼困難都可以講,我們能幫的就幫,不要自己悶著,這樣不好。」

過幾天去買自助餐,閒聊幾句,叔叔問心情好多了嗎?「叔叔知道妳是個用情比較深,比較細膩的女孩子。」我暗暗吃驚。我向來只跟叔叔阿姨說些生活瑣事,天氣、食物、居住、考試,關於情感,關於內心,隻字不提。

那些日常片刻,叔叔用他的方式理解了我,即便他所知不多,我所談亦不多。而那樣的理解,在長年獨居、不喜同群體往來的大學歲月裡,已是我與周遭人事最密切的關係了。

我對人際紛擾戒懼,曾有過的幻想與渴望,早隨之灰飛煙滅。但和叔叔阿姨相處,一切僅是簡單的細節,往來之間,終能踏實地觸及自我。叔叔阿姨是很尋常的夫妻,哪條巷弄皆會出現的一對夫妻,因為尋常讓人親近。

 

那幾年難以言說的青春起伏裡,他們的素樸,成了提點我的一種要領。

也就是那段日子,我為房間寫了一篇散文,細述裡外物事,得了文學獎。叔叔在結尾軋上一角,我想叔叔阿姨不看這些,便不太提起。

搬家前幾天,我把兩年前的作品附在卡片,拿到店裡交給叔叔阿姨。阿姨曾笑地靦腆告訴我,她年輕時也喜歡讀詩,席慕蓉噢。這些年的蒸煮炒炸中,那款脆薄的興趣應該也淪為一種過時的菜餚。說不定那篇散文將被棄之屋角,但這是我跟他們告別的儀式,不得不了。

回想那座房間,雖則裝潢好、屋況新,但位處馬路旁邊,我神經質地怕吵,每隔幾分鐘車開過去都不得安寧,近處又陸續蓋起幾棟新房子出租,敲打聲終年累月。可我一直住著,不容再住才搬出。

 

我走得晚,同一批房客六月畢業季就遷離了。那陣子去買自助餐,叔叔常念叨著說:「妳也快搬走啦,好像女兒要走一樣。」

離開後,我才察覺,那擺滿飯菜的店面,比起房間,更先給了我居住的感覺。房間跟自助餐始終那般接近,處置房間事項,往往在自助餐交辦,領房間物什,也和熱騰騰的便當一道拎回。在自助餐以外的地方遇到,他們常說,從店面忙完過來,等會要回店裡。找話題問候叔叔阿姨,亦圍繞自助餐—幾點打烊?哪些客人上門?煮什麼菜?

我幾乎錯覺自己也在店裡有過一間房間。

 

剛上研究所過得並不開心,和叔叔阿姨未有聯繫,僅有一回接到電話,看來電顯示是叔叔,以為問我近況,結果只是通知我去拿寄到舊地址的體檢表,講幾句就掛了。

後來零碎聽見還在那裡的友人傳來音訊,似乎每逢中文系的人上門,叔叔就容易提起我。叔叔告訴同學:「她就像瓊瑤小說的女主角似的!」阿姨有了臉書,想加我卻找不到,送出交友邀請,阿姨遲遲未回覆,或許仍對電腦太生疏。

叔叔阿姨知悉我申請上交換學生,忘了日程,向同學問起我過得好不好?彼時我尚未前去交換,方短期旅遊回來,剛從異地寄出明信片,無須多加解釋,他們收到便會明曉。

 

記憶窩裡反,距離山重山。人生總是如此,但我對記憶和距離執著。

學期過完,回到那條街。房間是進不去了,自助餐的鐵捲門緩緩拉開,就跟簽約那年冬天一樣暖。陳舊空氣裡,叔叔說起,上次暈倒送進醫院啊,現在要多休息,週六不開店了。叫我包個便當吃,傍晚還得趕回學校,叔叔便改口到隔壁買飲料請我喝。

這幾天才跟阿姨念到我:「在想打個電話給妳,又不知道怎麼打就沒打嘿嘿!」聊起搬家那天——「叔叔你轉身就走了欸!」叔叔道他不敢看我的表情,才趕快走掉,回到店裡就告訴阿姨我哭了。「妳是第一批房客,住最久,比較有感情,我們和妳緣分深啦!」

叔叔交代,經過附近要回來看看,提早講一聲煮梅干扣肉等妳來,再回去就住那棟房子,會替妳留房間。「不管什麼事,工作啦嫁人啦都要告訴叔叔,妳結婚叔叔一定包紅包。」
兩天後,夜裡手機震動,阿姨傳來簡訊,百來個字,說那天見到我很高興,祝我早日取得碩士學位,一切順利。

 

幾年屋事,叔叔阿姨一向電話、當面告知,我第一次收到來自他們的簡訊。在這輕薄的年代,仍然有人,打簡訊像寫一張卡片,有著隆重的心意。叔叔阿姨不雪月風花,也不詩詞書畫,他們如是不善表達感情,因此每一句都真實。

叔叔阿姨替我守住了對那裡的眷戀,而我曾經以為自己將只是無情之人。
我何其後知後覺。無數次和叔叔阿姨聊及房間細節的時刻,錯覺將真正關乎自我的種種,遮蔽或延後了。當時未曾提及的願望和困擾,在時間磨洗下,終於揭開面貌,還給生活本身,變得不再重要。

如今我在他鄉租住,經常不合時宜想起往事。重讀在那座房間寫過的字句已覺陌生,那些十九二十歲的心事,從離居到安居的過程。
房間歲月終煙散在平凡的日子裡。學生年年輪換,有朝一日房間勢必不認得我這第一個住客,但下次回去,我總能在那黯淡裡溢著香氣的店面去來,不像外人地,好好夾菜,吃完一頓飯。自助餐的陳設,將一直熟悉溫暖,一如已經沒有契約期限的房間。
彼時屋室都將亮起,讓身分藏隱,也讓身分清晰。

 

【後記】


幾年後我隻身旅行,途中到成都。叔叔阿姨的兒子兒媳在成都工作,大我幾歲,從未照面。阿姨再三叮嚀,說小女兒要過去,叫哥哥姊姊照顧我。
我和哥哥姊姊約在傍晚的鬧街。那時我已離家數月,許久不見親人,一看到哥哥姊姊便覺安心,姊姊和善穩重,哥哥長相像極叔叔。

 

他們帶我去吃火鍋。聊著聊著我就哭了,說起從前叔叔阿姨對我的照顧,我現在這個樣子,怎麼回去看他們?哭著哭著又笑了:「十九歲對著叔叔哭,沒想到二十四歲,來這裡還在你們面前哭,真沒用。」
哥哥說,難過是一定的,妳哭,代表妳把我們當自己人。哭沒有關係,不用限制自己只能哭一次、兩次,想哭就哭。「我感覺得出他們很疼妳,剛剛妳提起我爸媽,我其實也很想哭。」

 

 

 

摘自 楊婕《房間》/麥田出版
Photo:Nana B Agyei,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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