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都跟老媽的一部分道別!

每一週,我彷彿都在和老媽的某些部份做最後的相處,最後的留念,然後,跟這些部分一一say goodbye。 因為,下一週,這些部分就會徹底消失,然後,老媽剩下的就更少。 我實實在在的在感受一個生命不斷失去的痛苦,走向衰敗的過程,我才發現,這其實是一個和我親密之最的生命不斷揮手道別的過程…

「你這個老娃娃,已經尿下去了啊!褲子都濕了。」

「真的啊,我尿下去啦,呵呵,我不知道ㄟ!」老媽傻傻的笑著。

「來,老娃娃,躺下啦,換布布喔。」我撐起老媽沉重的身體,讓她緩緩躺平在沙發上。

老媽好像等待著我跟她玩一項新奇遊戲似的,滿臉鬆懈,嘴角還微微上揚。我緩緩褪去她微濕的褲子,以及過度盡責而不勝負荷的沉重尿布。

 

霎那間,我瞥見老媽今日的臉不太一樣,她似乎少掉了一樣很關鍵性的東西---羞赧。

 

如一個放大了又變皺了的大寶寶,既無助又無邪,老媽沒有任何遮掩的意圖,也沒有任何眼神上的閃躲。老媽彷若未曾偷吃禁果的老夏娃,不再以自己的裸身為恥。

 

我突然想起「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等待死亡的老教授的一段話:

 

「一個人最基本的個人隱私被剝奪了—上廁所、擤鼻涕、清洗下體等,一開始會感到羞恥,因為文化告訴我們不能自己擦屁股是丟臉的事,但慢慢的,我想︰別去管我們的文化怎麼說,我開始享受我依靠別人,我閉上眼睛,沉浸其中,這些讓我覺得似曾相識,這很像是回頭當小孩。」

 

是的,老媽臉上的表情,是完全的信任,是百般的依託,允許我的手變成她身上的一部分,歡迎我的眼代替她關照一切私密的動靜。

 

換上新的尿布,穿好乾爽的褲子,老寶寶舒服了,滿有朝氣的對我憨笑:謝謝!

 

其實,每週動身前往看老媽時,我都若有掙扎,不自覺計較起自己寶貴的時間。天天忙於家務孩子繁雜瑣事,又攬了一些書寫的工作在身,我清楚知道自己巴不得善用每一分每一秒的強烈需求,一個曾經優游馳騁的工作狂如何地嚮往放逐心靈,如何地渴求精進自我。

 

我從來都嫌自己和自己相處的時間不夠,因此出門前,總不自覺冒出一個接一個的問號。

 

是啊,咱家廚房少了一堆鹽米紙巾五穀雜糧,算了,今天先購物去吧!

是啊,孩子的學校要找時間開會,算了,今天先把時間挪給志工團吧!

是啊,要寫的推薦序眼看就要截稿,算了,今天可得把書狠狠K完啊!

是啊,想要寫的新書總沒靜下來好好構思,算了,今天乾脆把累積的小文整理整理吧!

是啊,銀行帳戶和股票實在需要做個總整理,算了,今天就出門繞繞,把身家財產規劃清楚吧!

是啊,去看老媽路程好遠好遠啊,昨天睡得真不太好,一身疲憊,算了,先小睡一下,把自己照顧好吧!

 

總有千百個充分的理由擋在通往老媽的路上,但最終,我總會在每週固定的時間點出現在老寶寶的眼前,而我總是固定做幾件重複的事情:

 

扶媽媽起床,撐著她在客廳走幾分鐘,在讓她坐在輪椅上推她繞圈子。

帶她去上廁所解大小便,協助她褪去褲子。

坐在她身旁揉揉捏捏,陪著他吃飯,看著她自己夾菜說她好棒好棒。

再扶她上廁所,讓她自己拉起褲子再說她好棒好棒。

然後考她星期幾,考她家裡有哪些人,鄰居有哪些人;

測試她能從一數到幾,能按著指令拍幾次手,然後拍拍她的臉說她好棒好棒。

翻出相同的老照片,再讓她說著一個個老掉牙的往事,直到她呆滯的眼神裡能閃出情意,然後再扶她上廁所解便,再說好棒好棒…

 

能和老媽做的事情實在不多,有趣的事情更少,但隨著她能說出的老故事一段一段的縮水,每隔一陣子,我發現,能和老媽做的事情也一件一件的減少。

 

兩三個月前,老媽每有尿意,就會呼喊著我們快扶她進廁所,進了廁所還一定要半掩著門扉。

一個月多前,老媽就已經憋不住尿意,但是看到被浸濕透頂的尿布時,老媽還會低著頭,滿臉慚愧與羞赧。有時還會小小聲說:好臭啊,不好意思。

兩三週前,老媽不再負責自己的尿意。

而這一週,我幾乎不再有機會扶她到廁所,這原本是一個佔據老媽大量時間的日常活動,也是一個每每能讓她聽到我說好棒好棒的重要功課。

但是,如今,老媽不但不再能意識到自己的尿意,甚至有時根本感受不到自己身上突然增加的重量與溫熱潮濕。

老媽不負責自己身體的感覺,老媽的拉撒事,都變成為別人的事。

 

老媽一點一點的消失,她的記憶、身體的機能、她的感覺、她的感情….

 

每一週,我彷彿都在和老媽的某些部份做最後的相處,最後的留念,然後,跟這些部分一一say goodbye。

因為,下一週,這些部分就會徹底消失,然後,老媽剩下的就更少。

 

我實實在在的在感受一個生命不斷失去的痛苦,走向衰敗的過程,我才發現,這其實是一個和我親密之最的生命不斷揮手道別的過程。

 

錯過了一週,就少了幾部分的最後溫存。

 

我闔上我迫不及待想要看的書,我關閉五花八門惹我分心的手機。

去,親手扶持老媽搖搖欲墜的身軀吧,那是學習生命的最真實課程,勝過書本上千言萬語的智慧啟迪。

 

真正愛自己的意義是,創造機會提升自己愛人的能力,特別是愛親密之最如老媽,實在不需要深奧的道理,只有---實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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