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媽揍人、咬人、踢人?照顧失智者的過程是,一不小心,連自己都發瘋......

每日,老媽以喜憨兒般癡傻、呆笑、少語、貪睡之姿現身,但在無預警的狀態下,老媽便完全變態,瞬間就切換成另一個令我們不寒而慄的陌生怪客。倏地,她眼眸裡就殆失所有的良善光芒,嘴裡吐出無邊無際的尖酸、惡毒咒罵,她尖牙利嘴,刻薄刁鑽、搬弄是非,屈辱兒孫,子虛烏有。

每次寫 《失智老媽起笑系列》,都會惹得臉友邊笑邊哭,笑的是老媽介於天才與白痴一線之隔的跳針式邏輯;哭的是,讓人拍案叫絕的對話基底其實是無法迴避的「退步無望人生」。

 

老媽那不斷重複的問話、如重複剪輯般不斷循環的怪動作、每天歸零又每天以亂碼啟動的大腦,極度的無厘頭、完全的超現實,然而在現實生活中,她絕非永遠如色調鮮黃漂亮、令人捧腹的「海綿老寶寶」般單純又令人開懷的角色。

 

一半以上的時間,老媽的腦部不只陷於失連、灰白與空乏,她更陷於我們無法理解的妄想幻像裡,而裡面盡是她人生每個階段中最苦澀又辛酸的情節,這一幕幕錯亂的連結與妄想,又不斷重組出一套套苦毒艱惡的負面版本虛構人生。

 

每日,老媽以喜憨兒般癡傻、呆笑、少語、貪睡之姿現身,但在無預警的狀態下,老媽便完全變態,瞬間就切換成另一個令我們不寒而慄的陌生怪客。倏地,她眼眸裡就殆失所有的良善光芒,嘴裡吐出無邊無際的尖酸、惡毒咒罵,她尖牙利嘴,刻薄刁鑽、搬弄是非,屈辱兒孫,子虛烏有。

 

罵女兒下賤無情,罵女婿孬種無能,罵孫女吃她用她不去工作,罵到聲嘶力竭,罵到不能自已,罵到火冒三丈就走進社區到處放話,說二女兒根本不是專程搬回家養她,全家是無賴,霸佔她的房子;說四個女兒從來都不給她吃一頓飯,想要把她活活餓死;說沒有人給她一毛錢,她的錢永遠找不到...,我們每個人的痛處在哪裡,她就精準無誤的刺向那裏。

 

憨傻老媽的靈魂彷若被惡靈佔領,愈罵愈委屈,愈罵愈兇惡,愈吼愈狂妄,最終老媽必定自我壯大成一名天不怕地也不怕的「暴力分子」,抓了東西就當凶器。砸遙控器、丟碗盤,激動的踢人、掐人、揍人、咬人,連二姊養的三隻萌小貓有時也難以倖免,驚天動地中安靜躲在角落不敢亂動。

 

當天色漸暗,失智者特有的「黃昏症候群」一發作,老媽更是面目猙獰,發威發狂,直通魔域,人神共憤。

 

是,這時候的老媽不僅讓人討厭,讓人害怕,更讓人生恨,讓人瘋狂。

 

所有家有失智老人的子女們都知道,照顧一個失智老人絕不是只有不斷告訴自己只要「心中有愛」就好、只要「忍耐哄她」就好。多少個失智老人的照顧者曾聚在一起泣訴,整個原本和諧的家、相安無事的子女們從相互包容、互助合作起始,但在照顧過程中因不能迴避的極大痛苦與挫折而開始相互埋怨,交互指責。

 

整個家族從一團和氣變成了暗潮洶湧,最後,變成老死不相往來。一個失智老人確實可能拆散和睦守望的手足情懷,打亂整個家族。

 

我們幾個姊妹照顧老媽至今,有人被老媽日復一日的飆罵逼得搬出家門,有人被誤解對老媽沒有足夠的同理心,有人抱著雄心壯志回娘家,卻日日必須以及強大的自我療癒與心理建設才能繼續走下去。

 

我們也曾舉目無望、舉足無措,我們也曾彼此猜忌誤解,我們也曾打開天窗大吵大鬧,我們也曾被逼得想把瘋狂老媽直接送到老人院。

 

是的,照顧失智老媽的狀況不是如我每次的可愛書寫:《起笑老媽》‧《憨傻老媽》那般爛漫簡單的單面向。

 

曾貼近照顧過老媽的大姊曾被逼到發瘋出走,現在接棒的二姊每天必須讀大量的心靈書籍以儲存正向能量。

 

我們三天兩頭要打打電話寫寫LINE加油打氣,我們鼓勵照顧者出走旅行、放風放鬆,我們拿起電話筒就一兩個鐘頭的聽老媽狂吼,分擔照顧者元氣被折損的總量。

 

我們在睡前是電話枕邊人,不泣訴無法入眠。

 

照顧失智者的過程是,一不小心,連自己都會失心發瘋。

 

那身旁的人,一不小心,也會因一點誤解而讓疲累的照顧者身心崩盤。他們需要非常多倍的鼓勵與加油,更需要固定的出走。

 

我對自告奮勇擔起照顧老媽責任的二姊說:看看看!你把老媽照顧得多好?老媽去年連拿筷子都一直抖,連站都站不起來,現在聲如洪鐘,語似連珠,走路也不要拐杖了,更嚇人的是,連砸東西都超有力道!

 

二姊苦笑著。唉!至少是笑。笑中泛著淚。

 

而老媽?中秋佳節娘家提前聚餐。我狠狠地對她說:你幹嘛一直罵人?還打人?咬人?

 

老媽把亞娣(印傭)喊來,認真的對質:說,你說,我有罵過人嗎?我有咬過人嗎?

 

老媽完全事不關己,彷彿在聽另一個妖怪的故事。然後,跟著我擺pose照相。先比:剪刀,再比:石頭,再比:布。

 

二姊也早就習慣瞬間從悲情跳出:來,我有擺pose新招,跟我做,雙手靠臉頰,牙齒痛;再來,碰碰頭,頭痛;再來,腰痛、屁股痛。

 

記下一連串老媽的眉開眼笑,確定,那惡魔,是一個毫不相干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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