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我很後悔最後一次和你說話竟是在吵架,更懊惱沒能對你說:我愛你

人生最大的遺憾,大概就是沒能和摯愛的人道別,也沒能來得及說一聲:我愛你!因為我們永遠無法預知意外,所以更要珍惜當下,把每一分鐘當作最後一分鐘,及時說愛、及時把誤會解開,然後再好好療癒自己心裡的傷口。

沒能道別

三十六歲的艾美在可怕的情境下失去丈夫凱斯。二○一一年七月,凱斯被裁員,孩子的學校在放假。一天早晨,他跟孩子一起消磨時間,然後到倫敦面試一份工作。之後,他和幾個朋友喝了兩杯,搭末班火車回來,睡過站,在凌晨步行返家的途中被車撞到,駕駛肇事逃逸。凱斯再也不能跟家人團聚了。

艾美與凱斯的最後一次互動是在吵架,艾美因此很難原諒自己。但她哪裡會曉得那一次的口角就是他們最後一次的寶貴對話?幾週前,凱斯在外面喝到醉醺醺,艾美不想又看到他那副德性,拜託他面試完以後不要跟朋友去喝兩杯。凱斯替自己的決定辯駁,而我們知道他說要去喝酒,也真的去了。他在半夜十二點四十五分打電話給艾美,說他在火車上睡過頭,並留下語音信息,問家裡有沒有錢讓他付計程車的車資。艾美在十二點五十分回覆訊息,說家裡有錢,但沒有收到凱斯的回音。她進入夢鄉,因為似乎聽見前門關上的聲音而短暫醒來一次。在睡得迷迷糊糊的狀態下,她以為凱斯到家了,便重新入眠。但早上起床時沒在床上看到他,她下樓查看丈夫是不是在沙發上睡覺。可是整間屋子都不見凱斯的身影,她驚覺大事不妙了。

她請一位朋友來幫忙照顧小孩,然後打電話給凱斯的幾個酒友,他們證實他在大夥兒上夜店之前,便離席去搭最後一班火車。艾美便去他們家那兒的車站找人,那裡正好是中央線的終點站,她猜凱斯是在那裡打電話回家,說要搭計程車的。

在車站前方,她看到一位封閉道路的警察。她告訴警察,自己的丈夫行蹤不明,她知道丈夫搭上了末班火車,但沒錢搭計程車,因此丈夫可能會走那條路返家。警官隨即詢問艾美的丈夫姓啥名誰,她名字都還沒說完,便看到警官臉色一沉。他揮手要她穿過路障,另一位警官迎上前來,告訴了她噩耗。

艾美處於自動駕駛的狀態。從她發現凱斯沒回家的那一刻起,她便料定會是這個結局。有時候,我們會作最壞的打算,認定事實就是那麼回事,以便搶得先機,減輕衝擊。戰或逃,湧出來的腎上腺素與明晰的頭腦無濟於事,也絕對不能持久。

沒人有機會和凱斯道別,艾美還得向凱斯的家人通報壞消息,當然也要告訴孩子。她要搞清楚、要掌握的資訊太多了──肇事逃逸是犯罪事件,而且會有一段時日不會有答案──幸好,還有能就近伸出援手的親友。

艾美跟孩子說他們再也見不到爸爸了,那是她永生難忘的一天。弗林只有三歲,其實聽不懂艾美說爸爸被車子撞到,頭部受傷,身體就壞掉不能用,所以他的靈魂去了天堂。伊娃五歲,在爸爸過世前沒幾週的時候,歌手艾美.懷斯猝逝,那時伊娃問過一大堆問題,因此艾美認為這能幫助女兒稍微理解爸爸怎麼了。

艾美思考過要如何向稚齡的兒女解釋這件事。她要孩子們閉上眼睛。「你們看不到身體,但你們知道自己就在這裡,對嗎?」她問道。「好,這就是你們的靈魂。」我認為她的說法很美,還能讓兩個孩子相信,即使爸爸的身體壞掉了,一部分的他仍然存在於某處。

我們給孩子的說法,永遠都要考量他們的年齡與理解的能力。假如事實太複雜,就要簡化細節,但不論你如何措辭,不論你採用靈性或宗教的說法,或者是直白地交代事實,你一定要說明死亡是不可逆的永久狀態,讓他們聽懂這費解的真相,否則他們會焦慮不安地期待到了明天、後天、大後天,死者便會不知怎地回到人間。不把話說死的解釋將會造成傷害,必然會在他們後來的生活引發迴響,延後他們展開悲傷之旅。

除了丈夫過世的事實,喪失的許多其他層面也令艾美痛苦,包括凱斯死的時候是獨自一人,他不是當場死亡(他被發現時,有他自行移動位置的痕跡),還有因為肇事駕駛是在四十八小時後自首,所以無法檢驗酒精或毒品濃度。他宣稱自己喝了一小杯啤酒和一小杯葡萄酒,但以為自己撞到的是一頭鹿。艾美渴望為丈夫討回公道。警方只草率了事地重建案發經過,於是她付錢請人重做,保險公司和她庭外和解,因為凱斯死因的證據並不明確。當警方察覺凱斯喝過酒,他們便結案了,圖個省錢省事。由於凱斯不能提出自己的說法,所以是雙方各執一詞。在凱斯被撞的那一刻,駕駛講了七分鐘的手持電話,但那是別人打進來的電話,警方便漠視這項事實。光是提筆寫出這一點,就令我氣憤不已。想想當艾美在拚命要釐清真相及釋懷的時候,凱斯從車站返家途中的遭遇將會令艾美多麼痛苦。

 

如何調適未竟之事?

艾美要處理的事情很多。她不只要調查車禍細節及殺夫兇手的身分、追求正義,還要面對複雜的情緒波瀾,諸如她要如何原諒自己跟凱斯的最後一場爭執。她也沮喪到極點,因為凱斯沒有聽到她的語音訊息,不知道家裡的現金足夠支付計程車的車資。

當然,艾美身為倖存的家長,她的首要責任是照顧小孩,協助他們接受父親的驟逝。但這是艱鉅的任務,除非你有精神上及情緒上的準備而且身體夠強健,否則光是應付日常生活就夠辛苦了,更別提還要帶小孩,向孩子解釋情況。艾美察覺自己靠食物來安撫情緒,可見她在為凱斯的驟逝懲罰自己。

不久,她察覺自己不但有維持精神狀態的責任,也要保重身體。她不要孩子們面對另一場喪失,所以她必須照顧好自己的健康。凱斯過世後,艾美有足足五週都無法給凱斯辦後事。這表示她待在地獄的邊境,「完全無助又失控」是艾美的說法。在那段期間,她養成了一些扭曲的行為習慣,至今依然如此:「都是一些小事,像是枕頭要排好、毛巾的掛法要正確、罐頭一律正面朝向前方,全是多數人不會注意到的雞毛蒜皮、毫無意義的小事,我卻非常在意。每件東西都得照著我的規定擺放,我會在腦子裡規劃事情,看怎樣做我才會放心,然後就那樣做。」

在生命全面失控的日子裡,艾美對自己可以控制的小事特別敏感,便不可自拔地追求「她知道會有什麼結局」的結果,這全都代表她在凡事都說不準的日子裡建立某種平衡。

 

「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

當艾美能夠接受事實,脫離這些糾結的念頭,部分是因為她鑽研了前因後果,想通了凱斯之所以出現在車禍現場,其實是凱斯自己的責任。當我們失去某人,把帳算在別人頭上,而且只怪罪別人,這是相當情有可原的。但我們膽子要夠大才會容許自己認清事實,看出我們哀悼的對象理應承擔的責任。如果死者本身真的有責任,那就將這視為必要的助力,協助我們自己放下對事發經過的記憶與臆測。

在那一夜,凱斯有太多扭轉結局的機會,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因此艾美與其把後輩子耗在追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搞得自己精神渙散,不如艾美向自己承認,她必須以寡婦的身分養育兩個喪父的孩子,純粹是因為兩個成年男子在那一夜作出的選擇。凱斯沒有赴死的打算,駕駛也無意殺人,但雙方各自選擇的行動交織成一樁禍事,這便是艾美所接受的現實。

 

內疚

艾美記得她的內疚高聳入雲霄。她最後一次向丈夫說的話是在口出惡言,她很懊惱自己沒能對丈夫說出她愛他,很感恩與他共度九年的美好時光。

她記得自己會埋怨他把襪子扔進錯的洗衣分類,嫌他太少做家事、亂花錢,以及她如何在太匆匆之間明白了當你放眼大局,這些都不是真正要緊的事。

艾美相信自己能夠放下內疚,是因為她接受了凱斯死了就是死了,她得選擇好好活出自己的一生,拉拔他們的孩子。她憑著靈性的信念,平靜地接受了自己沒能向丈夫訴說她多麼珍視丈夫,她相信丈夫知道她深愛著他、感激他,而且丈夫至今依然了解她的這些感受。

艾美認清別人得替他們自己的行為負責,這是對的。這讓她腦筋清楚,心靈平靜,可以維護自己在心智上與情感上的健康狀態,踏上養育孩子長大的路,獨自照料她和凱斯的後代。

她也意識到那些反覆出現的思緒,諸如她對他們最後一次對話的悔恨、對他出門的氣憤,都是她自己的思緒,是出自她腦袋的想法,所以她得為這些思緒負起責任。這些內疚的想法、渴求她不能再擁有的事物、希望拿回她被搶走的事物,她覺得這些念頭一開始時是不由自主冒出來的,但是到了某個時間點,她的心智重拾掌控權,她便能夠選擇。

 

等待:遲發的反應

可想而知,一開始有許多人圍繞著艾美,協助她消化那一份驚愕。她的父母是很棒的後盾,對孩子的幫助尤其大。當艾美被情緒壓得喘不過氣,應付不了大家對凱斯的遭遇、對艾美和孩子的情況的關切,她的父母會聽她傾訴,有時則難以置信地默默坐著陪她。艾美的朋友則允許她吼叫哭喊,表達她最晦暗的思緒與恐懼。憑著這樣的支援,艾美不至於批判自己怎麼會有那些感受。長期來看,能夠抒發自然的反應比較好──即使感覺上「長期」似乎遙遙無期。

艾美得到各方的扶持,有時援助多到氾濫,所以要等到大家減少幫忙,她才有認清個人現況的餘裕。「直到一年後,我才認清自己的現實處境,曉得那是什麼滋味。」她告訴我。「最難調適的是週末,因為凱斯不在了的事實,在週末最明顯。」

我這樣說或許很殘忍,雖然擁有奧援很重要,但保留個人的空間也同等重要。太多人的圍繞有時會扼殺你的思考能力。你的親友、援手喜歡擅自主張你應該如何感受、如何思考、如何調適,但到頭來,只有你能決定自己要怎麼做。

當你準備就緒,就要在與友伴的相處以及與自己的相處之間找到平衡點。適當的友伴會鼓勵你抒發情感,不會評斷你或發表他們的意見,只是樂於傾聽,但你還是得在獨處的安靜時刻,才會得到自己的答案。平衡點就在這兩者之間的某處。傾吐與摸索,讓自己感受到慰藉,找到自己的路。

 

驟逝的後遺症

你可能得耗上幾年才能接受驟逝。以艾美的稚齡子女來說,隨著他們年紀增長,越來越了解父親的遭遇,驟逝的餘波都會持續蕩漾。弗林滿腦子都是終結父親性命的人。他把那個人掛在嘴上,有一陣子,他半數時候都在氣憤地大吼大叫,憎恨自己的生命,希望自己也死掉。

凱斯過世後沒多久,伊娃開始出現分離焦慮症,受不了艾美離開她的視線。艾美直到最近幾個月才恢復獨寢,能夠一覺到天明,而到了就寢時間時,伊娃就用寶寶監視器看艾美睡覺,確認媽媽就在那裡。伊娃把上床睡覺視為畏途,就怕起床時會發現家裡又發生變故。

艾美的孩子不只要接受他們的喪失是不可逆的狀態,也要面對凱斯死因的性質及其驟然性。他們的反應方式不同,伊娃是將傷痛內化,幾乎絕口不提父親卻在心裡想著他,艾美時常在跟女兒聊起凱斯的時候發現這一點;弗林總是在發問,想要細節與答案。

當你跟一個人共度了一輩子,憑你們深厚的愛,你本該在他們離去時得到他們的遺言與最後的擁抱,但要是沒有的話,你會很難接受。葬禮通常是向逝者永垂不朽的回憶道別的儀式,但如果孩子太年幼,或他們不適合出席葬禮,不妨就點一支蠟燭、將氣球釋放到空中、為逝者畫畫等等,孩子就會覺得自己有跟逝者道別了,而且逝者會收到他們的心意。孩子們會希望,逝者至少知道他們在那當下想起了逝者,如此孩子便比較不會良心不安,覺得自己沒有告訴逝者他們很愛逝者、會思念逝者。

有幸向逝者道別或沒機會說再見,兩種情況下的悲傷有哪裡特別不一樣嗎?唯一的差別是假如死亡來得很突然,你會比較驚愕,而有幾個月時間預作準備的人就不一定會有驚愕的階段。話雖如此,即使你們事前說過再見,也許還在不同的場合道了幾次別,你都會覺得次數不夠多。要是作最後的道別很簡單,你也不會看一本談論悲傷的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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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    傑夫‧布雷澤 終於,可以好好說再見:當我們失去最愛的人,該如何走出悲傷?/平安文化

 

Photo:pixabay,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怡蓓、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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