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母親的本分

我愛你,但願苦難和重擔都在我身上,但我也因為愛你,這麼愛你,所以希望你有自己的苦難和重擔,更重要的──背負得起自己的苦難和重擔,你明白嗎?

K

 

你問我相信天堂的存在嗎?

 

「當然。」

「為什麼?」

「不然我死掉以後,要在哪裡繼續看著你?」

你本來帥氣地、自顧自地走著,突然靠了過來悄悄地牽住我的手。

「那靈魂呢?你相信有靈魂嗎?」

「當然。」

「為什麼?」

「不然我死掉以後,要變成什麼在天堂裡繼續看著你?」

我故意捉狹地、擠眉弄眼地看著你說。你有點害羞地笑了。

 

K,說什麼死不死的,是不是很嚴肅?但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每個人都應該要盡早了解:沒有誰可以陪著誰一直到最後,即使我們想、我們希望,可以陪著一個人多久、多遠,常常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

 

所以,還在一個人身邊的時候,還看得到對方的時候,還說得上話的時候,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千萬不要視為理所當然。無論這個人是誰,無論你們是什麼關係。

 

我會死嗎?當然,總有一天要的。什麼時候,不知道。如果可以,我想在你身邊守護著你嗎?當然,我但願是一張防護網,有什麼會傷害你讓你傷心的人事物,都由我通通擋住了,我但願你需要我的時候我都在,能夠親眼看著你,握著你的手,讓你聽見我的聲音。

 

但我終究不能,終有一天不能,即使我還在這個世界上,K,世界如此廣大開闊,我不會想要你一輩子都在我身邊,躲在我的防護網之下,我會想要你有足夠的勇氣和堅強,出去闖蕩,受一點傷吃一點苦,或者,受很多傷吃很多苦,是的,K,受傷和吃苦,這是體會人生的真實途徑。

 

我愛你,但願苦難和重擔都在我身上,但我也因為愛你,這麼愛你,所以希望你有自己的苦難和重擔,更重要的──背負得起自己的苦難和重擔,你明白嗎?

 

但我會一直都在,在你身邊,在這世上某個角落,或者,在天堂,看著你。

 

那些光彩奪目的時刻,歡欣鼓舞的、狂喜慶賀的時刻,K,你當然會有這樣的時刻,就盡情地享受,並且繼續往前走吧,我在或者不在,不重要。

 

那樣的時刻,你身邊多的是簇擁的人群,親戚、朋友、同事,爸爸會在,爺爺奶奶會在,數不清的姑姑、伯父和叔叔都會在。人生是這樣的,攀頂成功的時候,不必擔心場子冷清,人們會自然地聚集。

 

我會為你開心,但我的在或不在現場,一點都不重要,不需要放在心上。

 

但請不要只滿足於身邊那些簇擁的人群,我希望在那些時刻,你的心裡,會有一個你想要分享喜悅的對象,你知道,就彷彿如果這個好消息沒有傳遞給他或者她,那麼好消息就不成好消息似的,當你感受到自己的美好,一個很棒的自己,我希望在你的心裡頭,會有一個想要投注與飛奔的對象。

 

我知道很多父母希望孩子一輩子都在身邊,希望自己是孩子最想要的依靠,是這樣的,K,我有不同的看法。

 

我是必然永遠都在那兒為你存在的,所以你不必在我的跟前流連依戀,去擁抱這個世界,去學習不同的語言,去親近各式各樣的文化,去結交朋友、去好好地談很多的戀愛,去付出你的友誼或者傻傻地被佔便宜,去了解人際關係與情感的本質,你應該要有屬於你自己的親疏遠近的規則,然後,站在最中央的,應該就是那個你最想要投注與飛奔的對象。

 

你應該要有自己鍾愛的對象,你應該要有自己的夥伴或者狐群狗黨,那應該才是你生活的重心。

 

同時,請保持一顆清明的心,記住那些始終不曾離開的面孔,記住那些無論你是貧窮還是富有、在高峰還是低谷、順遂了或者坎坷,始終看待、對待你一式一樣的人們。

 

寬心且包容地接受所有的錦上添花,無妨,但記住,千萬記住,這些人才是真正該珍惜的對象,你也要讓自己成為這樣的人才行。

 

那麼我呢?

 

K,在你可以獨自飛行之後,我就會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看著你,直到你需要我的時候才出現。

 

那些人生不可免的踽踽獨行的時候,刮風下雨而眼前那條路一個人都沒有的時候,在被信任著卻心志不堅的夥伴背離的時候,在被心愛著卻軟弱搖擺的情人拋棄的時候,在所有人生形勢比人強而不得不低頭的時候,K,在所有你覺得孤立無援而沒有人可以理解你的委屈和痛苦的時候,K,這樣的時候,記得,你有我,這樣的時候,我一定在,即使我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也一定正在看著你。

 

在你獨自飛行之前,但願我能夠給你足夠的養分不只滋養你的身體更要看顧你的腦袋和心靈;但願我給你足夠的觀點,無論我贊不贊同,讓你可以擁有自己的觀點,並且尊重他人的;但願我給你足夠的包容,讓你也能夠包容迥異甚至衝突的文化;但願我給你足夠的示範,關於善良與寬大,關於原諒和放手;但願我給你足夠的人生智慧,知道勇氣與莽撞的細微差別,知道內心的平靜才是真正一票難求,知道倘若你沒有先真誠地愛自己,這世上沒有人可以真誠地愛你。

 

K,但願我給你足夠的愛,讓你始終相信你自己,無論你跟其他人有多麼不同;但願我給你足夠的愛,讓你愛惜你自己,無論世事如何敗壞命運如何乖舛。

 

K,但願我給了你充沛而豐厚的愛,讓你,背負得起自己的苦難和重擔。

 

如果你能夠一直飛,不斷地飛,有時候跟你的朋友們一起,有時候走自己的路,如果,即使在你最煎熬的時刻,你都有足夠的能量可以反省、修復、調整、鼓舞自己,重新再站起來,如果,親愛的K,你永遠都不再覺得需要我,那麼,我會非常非常以你為榮的。

 

就這樣遠遠地、微笑地、看著你,知道我到底是盡了一個母親的本分。

 

愛你的

R

 

作者:曾維瑜

是網際網路產業裡的專業經理人,是著迷於文字魅力並熱愛書寫的作家,也是一位小男孩的媽媽。透過繁忙的工作看見精采的世界,藉由安靜的寫作安頓複雜的思緒,而跟小男孩平凡又單純的相處,則開啟一堂又一堂沒有料想過的人生課題。

 

Photo:Les Haines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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