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媽媽也可以有夢想,愛亞的作家生涯從家裡出發

我是周媽媽。不為什麼,我只是突然之間想到:我很願意做周太太,也很願意做周媽媽,但是我自己呢?那個原來的「李丌」哪裡去了?周太太沒有過往,也沒有人關心周媽媽腦子裡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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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8-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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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徑恬心小路

我小學六年級時的某一堂作文課,老師說:「這一次作文自由命題,隨便寫。」興奮的我寫了人的飛行,說一群會飛翔的小孩尋找夢之島的故事。

當然我並不知道我寫的是小說,只記得我們的級任也是國語老師很高興地在班上誦讀我的作品,我當然也很高興,可是後來發現不對,他讀個一兩段便發表一句諷刺的話語,全班同學便哄堂大笑;一篇作文配合著笑聲唸完,我便也呆瓜瓜地跟著笑。下課了,受了譏嘲漫笑的小作家俯在課桌上委屈地哭,同學們都來安慰,都讚美我寫得好,是老師太差勁了。更有好幾個同學關心地問:「那後來呢?那個夢之島後來怎樣了?那個誰……」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有說故事的天份。

讀了初中,福至心靈,上下學時常講自編自造的故事給同學聽,同學聽故事早上等我下午等我,下課也不時微笑以對,充分表達了對我故事的熱情。

同一個時期,我迷上了讀舊文學。當時國文老師偶會在黑板上寫一些美麗的唐詩,大夥抄在本子上,我三兩下將詩背了下來,但不過癮,開始抄報紙上的短文,因此抄了不少後來才知是新詩的東西。升上高中,家也搬到台北,早上騎二十分鐘腳踏車去學校,在秋冬春夏的晨光中大聲背誦各種詩詞,經常是韋應物、李商隱、白居易……背誦著背誦著,最後唱起歌來,一時間把學業上的壓力和家庭給的委屈全然忘記。台北的學校畢竟不同,每一班級都訂了報紙。什麼?每一班的報紙都不相同?太好了,強迫懶睡的自己早早到校,打聽清楚,到隔壁班甚至初中部去讀各種報紙副刊;中央日報、中華日報、聯合報、徵信新聞、新生報、青年戰士報……站在講台上讀,日日讀個痛快,完全忘記把班主人看在眼裡。

後來又讀大量的翻譯小說,讀得懂的讀不懂的:《簡愛》、《老人與海》、《高老頭》、《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咆哮山莊》……吞吞嚥嚥,肚裡裝下幾百個外國人。

 

媽媽生涯意外開啟寫作的窗

高中生活結束,大學沒考上,畢業沒多久就認識了比我更喜歡文學的丈夫,這人中國的讀胡適、徐復觀、魯迅、老舍,外國的讀克魯泡特金、巴爾札克、莎士比亞。我迷上了,二十歲嫁給了他,既使在那個年代,這也算早婚。二十一歲生下長子,小媽媽帶小小孩,過每一天都艱難,哪裡也不方便去,省吃儉用苛扣糧餉,每個月買過期雜誌讀文學作品度日。那是一段談不上快樂,也談不上不快樂的日子,不過還真讀了不少東西。

結婚十年,三個孩子都在我讀報紙和過期雜誌之中長大,我也為每一個孩子以照相、保存他們的使用品及文字紀綠他們的童幼。然後,我三十歲了。

我是周太太,我是周媽媽。不為什麼,我只是突然之間想到:我很願意做周太太,也很願意做周媽媽,但是我自己呢?那個原來的「李丌」哪裡去了?周太太沒有過往,也沒有人關心周媽媽腦子裡想些什麼?太太、媽媽只是一個代名詞,代替我,但是我想知道那個原來的我哪裡去了?那個原來的我後來要怎麼辦?現在的我要一直周太太、周媽媽下去嗎?當時我並不瞭解那就是所謂的「覺醒」,我只是很悲傷,「我」不見了。這個念頭時不時地就在忙亂的家庭生活中擠出來一下,擠出來一下。

三十歲時我開始寫作了,之前雜亂亂寫過一些小東西,膽子大些之後便提筆寫小說。有退稿有刊登,得意自己是個作家了,自己玩得開心。

可是總覺得哪處不對,哪處呢?哪處不對呢?

小說發表多了,湊足了字數寄到出版社去,可以出一本短篇小說集咧!多過癮的事。但稿子又回到我手中了,退稿先生說:「不是寫得不好,是寫得不够好。」

那那那……

不夠好的地方在哪裡?

退稿的先生說:「妳練習寫散文吧,或許我們先出妳的散文集。」

散文我沒寫過,是像王鼎鈞先生、琦君女士他們寫的某一些文章?我那時不明瞭的事,現在能把自己驚出一身汗,哪有寫作的人不懂散文的?坐在也是飯桌也是書桌的桌前,我邊摘菜邊在紙上胡塗胡抹,要寫什麼呢?要寫什麼呢?散文要怎樣寫呢?散文要怎樣寫呢?

沒有人教,沒有概念,不好意思問丈夫,我也沒有可以商量的人。我把雜誌翻開,目錄欄裡有散文欄,我讀一篇散文,再回目錄欄翻出小說,讀一篇小說,一篇一篇漸漸去區分散文與小說的不同。散文與小說某些時很類近,初學的我真是做足了苦功課。半年之內,報紙上刊登了我九篇散文。

我的散文之路是這樣開始的。

一邊寫一邊讀別人的散文,愈讀愈覺自己不夠好,有時寫得嚕嗦繁冗,有時卻太簡單,人家文字裡有些令人拍案驚奇的句子我都沒有,那個叫什麼?前輩教我,不論散文小說,文字一定要注意「敘述與描繪」,而,我的敍述尚可,但描繪很不足。

什麼?我文章裡有很不足的東西?

很沮喪。

舉世所見大的國際文學獎,譬如法國龔固爾獎、日本芥川賞及諾貝爾文學獎都少有頒給散文的,因為散文是寫作的基本功,不會寫散文如何談寫小說?散文在文學的都城裡不過是一徑小路,小說才是大道。但由村莊鄉里鎮區想通達大道,必須先經由那一徑小路。

不得要領,散文讓我退縮了,我回頭去寫小說。

十分自然地,我把習慣了寫散文的方式帶到小說裡了,為了加強小說的力量,我在小說中以散文文字敍述時做了解說,我忽然認知到那解說竟然就是「描繪」。

我會寫作了!我終於懂得了散文的寫作,獲利最多的是我的小說。

我一遍一遍地演繹,很擔心這新技能會突然消失不見,寫了又寫,常常使用各種不同的方法來「解說」,最後我變成喃喃自語,一直不斷地不斷地用描繪來處理現實生活裡的敍述,像個失控的瘋人,我好得意。

漸漸我真的有一些名聲了,因緣際會,我帶領了讀書會,告訴對文學文字興趣盎然的成年人關於閱讀的重要性。學然後不足,有學生要求學寫作,他們並不奢望做作家,但希望能對自己的人生做一些小紀錄。這想法好,我極願盡己力幫助他們,我為這些三、四十歲,四、五十歲的學生開了寫作班。

一邊要求他們閱讀,一邊教他們把短句以形容、描繪詞加長,也教那些一下筆即千言的新手將文字删刪删。偶也像小學生,我們造句,有時聽寫,或者見物寫文,學生與老師開心成一片。

寫作三十多年了,我學得遲,會得晚,但也算是有了成績,而我學習後消化了,吸收了,長出了骨血與肌肉,再將所得轉給學生,學生有了營養,進步神速且學習興趣大增,我當然也就有了大快樂。

二○○九年我獲得吳魯芹散文獎,這個散文的終生成就獎大約是最直接的對我散文成績的鼓勵與肯定。

二○一○年我的長篇小說《是誰在天空飛?--非童話》和《是誰在天空飛?--成人童話》出版,不但成就了我兒時飛人的夢,同時更印證了散文加入小說的力量。

年紀老大,但我仍有能力飛行在文學的天空,一直飛,一直飛。

我也很願意年輕的你快速地趕上,恬然地在我身旁,我們一起飛行在文學的天空。

一直飛,一直飛。

 

摘自 愛亞《昨日告白》/遠足文化

 

Photo:Eirik Solheim,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吳怡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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