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們訂個約吧!現在我養你,長大了該你還我!

贏了官司,就是真的贏了嗎?曾經緊密的關係,在出現裂痕時,才更顯痛楚。

事實

某婦女開設牙醫診所,由前夫擔任主持牙醫經營,但自從婦女與前夫離婚後,她將全部希望都放在栽培兩個兒子身上,並舉債兩千多萬元供他們補習、重考及就讀牙醫系七年,並雇用司機接送、女傭照顧生活起居飲食等。當年,擔心兄弟二人將來不願奉養,老年需仰人鼻息,便在民國八十六年間與二子簽訂系爭協議書,議定他們日後成為執業牙醫師後,要以執業收入純利的六成,按月攤還她直到總額五○一二萬元;日後如果媳婦和母親商討或兒子媳婦孝心感人,還可以再考慮減少攤還的金額;另媳婦如果忤逆母親將喪失對遺產權利等語。

次子主張,和母親簽訂協議書時,他只是二十歲的大學牙醫系二年級學生,竟約定他日後須清償母親扶養費用,且將母親扶養兒子的時間、心力換算成金錢,已違反公序良俗,應屬無效。

 

法院判決

首先,先把本案歷審四個判決的見解簡單摘錄,目前只包括到高院更一審的判決,但因本案標的金額頗高,若沒有意外,應該會再上訴到最高法院,我也由衷希望最高法院再次對這類型的親子扶養契約效力表示意見,畢竟法院認許與否,可能會是新一個世代親子倫理的風向指標。

 

一審判決

不認為違反公序良俗,認為原告真意在於返還扶養費用,但扶養費應依一般社會消費情形計算。

一審新竹地院判決,由於是第一次事實審,地院花了不少篇幅在整理原告的陳述,本案原告也就是母親,非常令人意外地,她並沒有請律師(除了三審外),所以關於她扶養支付的名目金額,法院花了很多心力整理在判決附件,原告鉅細靡遺列舉了過去幫兒子支付的費用項目,包括女傭二十四小時服務、有機米、黑毛豬、土雞每星期一次送給兒子、鍋碗瓢盆、搬家費用等都列出來。

地院以原告各次開庭的陳述,認定原告真意是請求被告返還扶養費用,但認為二十歲前所支付的,是原告履行對未成年子女的扶養義務,不得請求返還。而地院認為不應該隨原告主張單方面任意給付都需返還,必須以日常生活所需為限,因此參考行政院主計處公布的每人平均月消費支出,判決被告應返還一七○餘萬元。

 

二審判決

高院直接認為因為次子才剛滿二十歲,原告就急著跟兩個孩子簽署返還扶養費用的協議書,使其與兄長需負擔五千多萬元的債務,顯違父母子女倫常,這份協議書違反公共秩序與善良風俗而無效。

高院也認為:即便滿二十歲,母親雖不再需要負擔未成年子女的扶養義務,但也有直系血親相互間的扶養義務,二十歲的學生雖有工作能力但不能期待其工作(無謀生能力),所以不是成年在學學生就喪失受扶養的權利。

我認為其實這可能比較符合目前大多數民眾的第一時間法律感情,一般可能認為母親這樣的作法將扶養的義務過度以金錢衡量,似乎太過現實。而一般二十歲還在讀大學的學生,沒辦法全職工作,多仰賴父母親的資助才能完成學業、取得在社會上謀生的基本條件,如何有條件與地位與母親對等切磋此一鉅額扶養費條款?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協議書背後的動機

這個案子讓朋友打趣道:還好父母「涉世未深」,沒有跟自己簽下這種協議書。

我們來觀察一下這位法律上「深謀遠慮」的母親,她將自己的婚姻與事業結合在一起,前夫有牙醫師的專業技術,加上她的出資,開立了牙醫診所。不料,在七十九年就因前夫(從判決中推測可能有)外遇情形而雙方離異,前夫另外在新竹地區開立一家牙醫診所。

這位具備經營牙醫診所的經驗與know-how 的母親,原本將希望寄託在兩名兒子身上,希望他們能繼承牙醫衣缽。終於,在兒子經歷重考、轉系等辛苦過程後,總算不負期望考上牙醫,這位單親母親顯然因為自己的婚姻以離婚收場,因此,格外重視兒子的女友有沒有可能孝順未來的婆婆。在這種狀況下,我們猜測恐怕這位未來媳婦受到的檢視壓力非常大,要跟未來婆婆相處融洽應非易事。

母親在重重的不安全感之下,遂急忙與甫滿二十歲的兒子們簽立了這協議書。後來,最不願見的事情果然發生了,這位兒子恐怕與母親越來越生矛盾,終於不願意再在母親經營的牙醫診所上班,甚至兒子下一份工作就是前往母親最不希望的去處,那就是前夫的診所。我猜測這應是這起訴訟的導火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最高法院:本案契約還沒有到需要宣告無效的程度

最高法院探究協議書的其他記載:認為她所定的返還金額條款具有金額上限、並以收入純利六○%計算,且有記載將來可能有減少催討的可能,以及關於遺產分配的原則(就是未來媳婦要孝順她)。綜合判斷,認為協議書尚沒有到達反社會性嚴重的情況,也不致於肇致兒子日後無法生存。亦即,母親載明只要兒子、媳婦乖乖,將來金額還可談,以此暗示了發回更審的法院應該讓本案通過契約有效性的門檻。

只是,二十歲的兒子在簽約當時是否在經濟、學識、經驗不具有結構性劣勢?

我想最高法院若真的這樣評判我國二十歲的孩子,恐怕有點高估了二十歲的成熟度,加上磋商的對象是母親,不簽也許下學期就被趕出家門或母親不幫繳註冊費了,兒子能說不簽嗎?

 

高等法院更一審:對直系血親尊親屬的扶養義務非不得事先約定

更一審高等法院承繼著最高法院的開示,並且引用了民法第一一二○條,認為扶養方法與費用,當事人非不得事先協議之。另外認為此依約定並不會肇致兒子日後無法生存,也沒有其他訂約的瑕疵,或施以詐術或強暴脅迫之情形,而兒子既然成年,有相當智識能力理解協議書內容,並且依照自由意志決定是否可以簽訂協議,所以認為協議書有效。

更一審高等法院認為雙方的真意應該是「對日後扶養母親的方法與費用」予以協議,這邊就不同於原先第一審地院的認定了,地院是認為真意是「返還過去代墊的生活費用」。

也因此更一審高等法院直接計算兒子執業以來的純利之六○%計算,扣除若干代墊費用之後,判決兒子應付母親二二三三萬餘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月薪嬌「媽」?我的愛是可以用金錢衡量的

這不免讓我聯想起日劇《月薪嬌妻》,劇中男主角是一名忙碌上班族,與原本僱來日常幫傭的女子—也就是女主角,辦理「契約結婚」。男子仍以女子的實際工時給付薪資,女子則同住一個屋簷下,對外宣稱是夫妻入籍,藉以節省稅捐及兩人的生活支出。但兩人日後萌發愛情後,成為真正的夫妻,丈夫是否可以兩人生活是有感情基礎的,就不再給付全職主婦的妻子薪資了呢?而女主角也質疑如果不給予,是否就是一種情感的榨取了呢?

這些問題繼續衍生,我們可以思考看看,夫妻或親子之間對於日常生活經濟上的相互付出,撇開「愛」的成分後,能不能以金錢衡量?這種觀念在傳統世代是無法想像的,但到了下一世代是否能延續傳統思維?法院的判決又可能對新倫理的架構推波助瀾嗎?

 

摘自 楊晴翔《家事法官沒告訴你的事》/ 悅知文化

 

 

Photo:Jilbert Ebrahimi,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曾琳之

本站提供網路意見交流,以上文章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未來親子學習平台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