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以充滿母愛的雙眼,所記下的孩子身影

或許在我眼中,那些內容是誇飾與虛構的,但在我母親心裡卻都是真實的寫照。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發生的事情,我所看到的和她感覺到的,也許是不一樣的。或許,我們同時對同一件事有著不一樣的體會。

文│佐野洋子

谷端同學

「媽媽,明天來學校接我。」

「好呀!但是為什麼要我去接你?」

「因為暑假的時候,我想和谷端同學玩。」

「噢──」

「所以呀,我要在校門口等她從學校出來呀,然後和她一起回家。我想要先約好。」

「知道了。」

谷端同學做為新生代表,在開學典禮的時候,以落落大方的態度和清晰的嗓音致詞,小弦的媽媽覺得這個孩子很了不起。

媽媽去教室參觀的時候,看到一張字寫得特別端正、畫也畫得特別好的圖畫日記,日記寫到了最後一行,圖也很細心地從一個角落畫到另一個角落,看不出一點馬虎的樣子。看看圖畫日記上的署名,寫著「谷端美奈子」,媽媽覺得這個孩子真了不起。

媽媽也找到了小弦的圖畫日記,都畫出格子外面了。那是一幅畫著大螃蟹的圖畫日記,使勁地以藍色蠟筆塗了周圍,但中間又有很多沒塗滿的空白,雖然畫得很用力,但是看起來就是一邊畫,一邊心不知已經跑到哪裡去的作品。寫的字也很潦草,而且只寫四行就結束了。不過,還好看起來是非常有活力的小孩的作品。媽媽再看一眼谷端美奈子的圖畫日記,不禁又讚嘆了一次。

媽媽,妳要和谷端同學的媽媽做朋友哦!這樣的話,我就容易和她做朋友了。

「知道了啦!」

小弦和媽媽站在校門口旁邊,看著從學校走出來的同學們。小弦好幾次探頭看著門內,然後拉起媽媽的手,媽媽也頻頻探頭張望。

「啊!」

兩人同時在內心無聲地叫著。谷端同學邊走邊跳地走出了校門。她和一個男生緊緊地手牽著手,邊走邊跳邊笑,完全無視周圍的人,就這麼經過媽媽和小弦面前。

小弦和媽媽頹然垂下手,像木頭一樣地站著,過了一會兒後,才無力地面面相覷。

「是鼴鼠的蛋蛋。」

小弦小聲地自言自語,然後仍舊和媽媽手牽著手,慢慢地走向回家的路。

在小弦和媽媽前面,牽著手邊走邊跳邊笑的「鼴鼠的蛋蛋」與谷端同學離他們愈來愈遠了。小弦和媽媽什麼話也沒有說,一直一直地看著手牽著手,邊走邊跳邊笑的「鼴鼠的蛋蛋」與谷端同學。

媽媽用力握了一下小弦的手。小弦仍然無力地垂著手。

 

代後記

文│廣瀨弦(佐野洋子之子/小弦)

我出現在佐野洋子所寫的書裡好幾次了。

我想其中也有快樂的、美好的情節或事件,但是,我一直不喜歡出現在那裡面。在她書裡的我,並不是我。那是被媽媽任意嵌入的,有點誇張和虛構的我的回憶。

在我十幾歲快二十歲時,有一位我不認識的阿姨緊緊抓著我的手臂,說:「你就是小弦呀?我知道你哦。不要像別人那樣在意呀!」

她這麼對我說。我不認識的人認識我所不認識的我,這太可怕了。或許那個我所不認識的我,正以可怕而嚴厲的表情在瞪我。

後來我便生氣地拜託母親,請她不要再寫有關我的事情。她帶著不情願的表情,勉為其難地接受了。由於這個請求,有一段時間,我的確再也沒有出現在她的筆下。

或許這本書中的「小弦」正是那時寫下來,但都沒發表過的內容。

這些文章並不是像備忘錄一樣記在筆記本裡,而是用正式的稿紙,佐野洋子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的作品,的確是會讓人想閱讀。

啊!真的很抱歉!既然媽媽這麼想寫,應該就要讓她寫才是呀!

媽媽,對不起。

可是,這些文章的內容,我並非完全認同,因為只要想到「如果媽媽繼續寫這些東西的話……」,我就覺得毛骨悚然。

明白地說,就是這種巧妙運用誇飾與虛構技巧寫出來的文章,會讓更多我不認識的阿姨,像親戚一樣來和我談論我所不認識的我。這實在太可怕,太可怕了。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翻看著這些內容。

所有的文章裡,都隱約可見誇飾與虛構的痕跡。看吧!果然如此,所以我才會這麼反感。

但是,就在反覆讀過好幾次之後,我開始有了另一種想法:或許在我眼中,那些內容是誇飾與虛構的,但在我母親心裡卻都是真實的寫照。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發生的事情,我所看到的和她感覺到的,也許是不一樣的。或許,我們同時對同一件事有著不一樣的體會。是這樣嗎?會是如此嗎?

該這麼說嗎?算了,就這樣吧!更何況,我現在好像也可以和陌生阿姨好好說話了。

這本書的內容是我母親所寫下關於我的紀錄,是當時她眼中的我。

我想說的事情還有很多,但是她愛怎麼寫都好吧!

而我也擁有更快樂、更美好,屬於佐野洋子所不知道的我──小弦,自己的回憶。

摘自 佐野洋子《我的猴兒子》/寶瓶文化

 

Photo:ajari,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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