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度的「關心」,只會讓媽媽的壓力更大

孩子出生以後,瑞典爸爸都會放上至少三個月的育兒假,讓媽媽外出工作,爸爸在家帶孩子。

文│吳媛媛

瑞典的「爸爸學」

我發現越來越多人在臉書上公布懷孕消息時,懷孕的主詞常常不是「我」或「我老婆」,而是「我們」懷孕了。一人懷孕,改變的是兩人的身分,說「我們懷孕了」很合乎事實。然而肩負懷孕、哺乳重任的主要是女性,很多狀況爸爸想幫也幫不來,這一點也是無法否認的。

 

瑞典爸爸的育兒聖經

瑞典有一本書叫做《爸爸學》(Papalogy),內容包括從想要孩子,到老婆懷孕、孩子出生,一連串爸爸需要準備的知識和思考的課題。多年前,這本書的作者看到市面上充斥著以媽媽為對象的育嬰專書,書寫、發行者也多以女性為主,他認為爸爸們也需要一本由爸爸撰寫、以爸爸為訴求對象的書,於是他寫了這本後來成為瑞典爸爸人手一本的著作。

《爸爸學》有點像考駕照的課本,大多數人這輩子都得看一次,讀完了就送給下一個需要的人,在朋友、兄弟之間傳閱。《爸爸學》到我先生手上時,頁面已經有點殘破,許多章節更是畫滿了重點。書裡的許多內容看上去和以媽媽為對象的書大同小異,都有懷孕、育兒各階段的實用知識,但是縱貫整本書的宗旨很清楚,就是盡量引導爸爸感同身受,將爸爸在哺育階段所能參與的角色最大化。

在懷孕、哺乳的階段,有很多事爸爸幫不上忙,不過還是能夠分擔買菜、煮飯、打掃等家務。書中對買菜清單的內容也有許多的小提醒,告訴爸爸在什麼時期可以用哪些食材煮飯,或是可購買哪些健康的零嘴,讓剛產後的媽媽解饞,同時補充此階段必需的營養。而為了讓剛生產完的媽媽感到舒適,此時爸爸也可在廁所中換上市面上品質最好、最柔軟的衛生紙。

 

過度的「關心」,只會讓準媽媽壓力更大

準媽媽們對於自己的飲食生活都會特別留意,深怕影響胎兒。我自從懷孕後,也一天到晚在網上查什麼不能吃、什麼不能做。有趣的是,我如果用四種不同語言(中、日、英、瑞)查詢,常會發現每個國家的解答都不盡相同,甚至南轅北轍。而這四種語言當中,就屬華語網站的建議最為嚴格,尤其是中國網站,常常沒有任何根據,只用八字箴言「為了孩子,小心為上」,就把另一項禁忌又掛在準媽媽心上。

當媽媽在網上提出孩子在發展和健康上的問題時,總有許多人回答,可能是妳懷孕期間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導致現在的問題。例如頭髮少了,是沒吃核桃;過敏了,是吃了引發過敏食物等等……如果都沒說中,那可能就是懷孕期間情緒緊張或心理壓力,對胎兒造成不良影響等模稜兩可的原因,越看壓力越大。

今年回臺灣的期間,身旁的親戚和其他不認識的人(通常是女性)也常以「關心」之名,不斷給予各種叮嚀,連買個鹽酥雞加辣,都會被老闆娘教訓一番。其實我很理解這種熱心的關懷,這對臺灣人來說是一種很重要的情感交流方式;而且自己懷孕也就這幾個月,為了孩子好,多擔待點是沒什麼關係。但是甫從瑞典回到臺灣就面對這般綿密的「善意」攻勢,不禁讓我開始思考這種強烈對比的緣由和意義。

在瑞典的歷史上,可以看到這些孕婦禁忌由繁化簡、由恐嚇到理解、由群體壓力到個人層面的趨向,這個傾向代表著懷孕女性的身體,從為整個家庭履行生育功能,慢慢移向女性個人的情感選擇。

 

模糊父職母職的界線

孩子出生以後,瑞典爸爸都會放上至少三個月的育兒假,讓媽媽外出工作,爸爸在家帶孩子。《爸爸學》讓爸爸們做好了心理準備,書中指出一個人在家帶小孩,有點像電影《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注:美國經典喜劇電影,主人翁被困在日復一日的同一天裡,漸漸發現一日世界中的美好與生命的價值)裡的主人翁一樣,一直重複過著同一天。一開始諸事不順,甚至懷疑自己是否能勝任,但是經過不斷重複練習以後,就越來越得心應手,在找到了這些小日子當中的樂趣以後,日復一日的枯燥感也會大幅減少。於是當爸爸們結束育兒假回到工作常軌,看到地球逕自在運轉,人們照常生活,自己卻彷彿經歷了一個改變人生的旅程,竟出現一種恍如隔世的奇妙感。

每個學期我都會讓中文課的學生針對性別議題練習寫作,其中有個題目是讓他們表達對「父母平分育兒假」的看法。這群中文程度中上的瑞典學生,他們作文時使用的語言很淺白,甚至有不少語法的錯誤,不過內容通常層次分明,從個人、家庭、社會等角度分析,每個學生各有想法。其中大多數人認為,決定育兒假的分配比例應該是個別家庭的自由,如果一個媽媽想要專注於事業,讓爸爸放滿十八個月的育兒假也無可厚非。但從社會層面來看,目前職場對於男性長期育兒的接納度還是有待改善,這也導致女性育兒期間普遍較長,以及兩性在就業機會、薪資和退休金等方面的不平等問題。

因此目前強制父親分攤特定育兒時間,是一個扭轉現況的權宜之計,等兩性在職場平等的理想目標逐漸達成,也就慢慢可減緩這樣的強制。這也是一般瑞典學生的看法。

 

超越了父職、母職的界限

瑞典的社會政策有意識的將性別同質化,把媽媽負責相夫教子,爸爸負責賺錢養家的傳統期待都降到了最低。很多人覺得瑞典的女性很幸福,其實瑞典的男性,少了成為家庭經濟的唯一支柱的壓力,也是很有福氣的。

我曾經問班上學生:「上大學搬出來以後,最想念媽媽做的哪道菜?」一個瑞典學生思考許久後回答:「我媽做的燉菜不錯,但我最想念的還是我爸做的烤羊肉。」後來我把問題改成:「你最想念你爸爸或媽媽做的哪道菜?」發現有大半學生最想念的,是「爸爸的味道」。

瑞典的「爸爸學」,並不是一門教爸爸怎麼體貼、怎麼幫忙媽媽的學問,而是把雙親視為同時參與有償社會勞動,也一起完成無償家務勞動的共同體。某些無償勞動,例如生育和哺乳,是爸爸幫不上忙的,那麼爸爸就應該承擔家裡其他的無償勞動,同時盡可能去理解和參與子女生育的過程,如此而已。臺灣沒有北歐的歷史淵源和社會背景,和瑞典的「國情」非常不同。不過我還是希望藉由分享瑞典社會對性別議題的思考方式和初衷,帶給臺灣讀者一種對照和反思。

不過除了國情不同以外,許多臺灣人似乎也歸咎於我們和其他國家「民情」或「民族性」不同,這我就很難苟同了。我有不少瑞典朋友或學生目前在亞洲國家工作生活,他們雖在瑞典長大,但搬到臺灣或日本後大多也礙於現實,落入了清楚劃分父職母職的亞洲模式。淮南為橘,淮北為枳,「民情」並不會憑空出現,而是土壤孕育出來的。

現代亞洲社會的女性教育程度和職場參與率都越來越高,但是一旦走到育兒這一關,大部分女性就面臨了在工作和育兒間心力交瘁,甚或得仰賴婆家鼻息的抉擇。少子化、高齡化,是臺灣社會不得不正視的危機,與其將問題歸因於「民情」,或許找出臺灣這塊土壤中最迫切需要的養分,才是當務之急。

摘自 吳媛媛《幸福是我們的義務》/ 圓神出版  

 

Photo:Morten Skogly,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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