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女兒是我最珍貴的禮物

得知生病的時候,孩子都還小,可能還不懂事情的嚴重性,或根本不太了解發生了什麼事。但我想,能夠多陪孩子一天是一天,所以那段時間我經常留在家裡,陪著孩子玩耍,為她們講故事,直到孩子們都上床睡覺以後,我與太太常在客廳裡抱頭痛哭。甚至太太入眠後,我還經常會被噩夢驚醒。

文│曲全立、趙文豪

我沒有任何一張跟父親的合照。

所以每當遇到「我的父親」「父親的手」諸此之類的作文題目時,我都不知該如何下筆。在成長過程中,我對父親的印象是全然空白的。小時候,放學時看到同學的爸爸牽著他們回家,我不禁會想,如果父親還在,他會怎麼陪伴我們這些兒女長大?因此,我很努力地學著愛人。

愛這三個,心肝寶貝。

得知生病的時候,孩子都還小,可能還不懂事情的嚴重性,或根本不太了解發生了什麼事?

但我想,能夠多陪孩子一天是一天,所以那段時間我經常留在家裡,陪著孩子玩耍,為她們講故事,直到孩子們都上床睡覺以後,我與太太常在客廳裡抱頭痛哭。甚至太太入眠後,我還經常會被噩夢驚醒,於是獨自一人回到客廳,拿起紙筆緩緩寫下遺書。我想著,若有一天我不在了,那麼家裡、公司的貸款該如何處理,我一筆一筆地寫下,就像利刃……一刀一刀地割下,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在與陳醫師確認了開刀時間後,我趕緊找了熟識的攝影師小潘,美其名說是拍「全家福」。其實我與太太心裡都有底,這個手術是非動不可,開刀後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我希望拍下這些照片,讓三個孩子能記得爸爸的樣子:爸爸的臉圓圓的、戴著眼鏡,還有招牌山羊鬍。以後讀到朱自清的〈背影〉時,至少還記得自己父親的模樣。當要寫〈我的父親〉這樣的作文題目時,就不會跟我小時候一樣寫不出來了。

結果上天很幽默,三個孩子從幼稚園一路念到高中、大學,沒有一個人被要求寫過〈我的父親〉這個作文題目……

 

全家福照?遺照?

拍攝那天,我不斷逗弄三個年幼的孩子與太太,希望可以拍出一系列充滿喜悅的全家福照片供日後留念。後來相片沖洗出來,許多不知情的人看到還頻頻稱讚,說這是他們看過最美、最幸福、最溫暖的全家福照。

但我心裡知道,如果不用開刀,就不會有這些相片。這組照片對我來說,不僅是和樂的全家福,更可能是我唯一可以留給孩子的最後影像。

拍攝的當下,妻子與我的眼眶不知泛紅多少次……一方面腦袋裡的這顆未爆彈隨時提醒著我死亡的威脅不遠。另一方面又想到三個女兒如此年幼,妻子該如何獨自一人面對這些沉重的債務與生活?我如何放得下這一切?

 

漫長的二十八小時

進去手術室後的二十八個小時,我的妻子在門外不眠不休地等著我回來。

而我,就像做了一場漫長的夢。這個開腦手術是由醫生一刀一刀,小心翼翼地刮除腦上的肉瘤,而我在麻醉中沉睡,好像做了一個夢。夢中我回到童年的基隆海邊,天空是如此美麗,海洋是如此湛藍,彷彿還能聞到母親翻炒的魚鬆香氣。突然間,天際劃出幾道鮮豔的雲彩,非常美麗,彷彿指引著我走去。但我猛然想到,我是個導演,是個攝影師,於是趕緊拿起手邊的相機開始構圖,拍個不停,沒有再往前走。然後夢中的我又沉沉睡去了。

回想起這個似真似假的夢境,我開玩笑地說,幸好我是攝影師,所以才沒有隨著光的指引而去。有朋友說,這代表上天有使命需要我用第二條命來完成,也許真是這樣吧。

一覺醒來,意識模糊的我嚇了一大跳。我的四肢都被綑綁著,嘴巴、鼻子也都插滿了各式各樣的醫療管子,渾身無力。只剩耳邊依稀聽到,隔壁病床的老先生被身邊的家人追問著存款簿放在哪裡?我才真實感受到,原來我還活在這世界。

加護病房彷彿是生死的交界。我全身插滿管子躺著,護理師隔著窗戶拿著白板,上面寫:「你能保證不要把這些管子拔起來嗎?」

我點了點頭,護理師慢慢地把我的四肢鬆綁。我發現眼前的人看起來似乎比過去更模糊,耳朵也好像加了蓋子,聽得不是很清楚,我慢慢發現,自己好像跟過去,有那麼一些不同了。

開腦手術後,除了在後腦杓留下了一條蜈蚣般長長的傷疤之外,也留下滿嚴重的後遺症,剛開始我以為這只是短暫的現象,後來才發現這些症狀將長久跟在身邊:單耳失聰、單眼失去正常視力、臉部有輕微中風、吞嚥困難等狀況,在生活上造成了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於是,人家都說我「半聾半盲」。

那時候去外頭開會時,人家看到我邊開會邊流著口水,笑起來半邊的臉是麻痺的,因而顯得臉部不太協調,都有些嚇到,表面上或許不會表現出來,但背後總難免指指點點,在檯面下議論紛紛,我知道我的情況讓看的人不太舒服,但我自己心裡也很是受傷。

星雲大師聽到我這段經歷後,送了我一句話:「與病為友。」他要我與病妥協,和平共處,既然發生了,就選擇面對它、接受它,然後放下它。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非常感謝陳敏雄醫師為我撿回了這條命。也因為開刀的情誼,陳醫師與我後來也成為好友,每次在追蹤回診的時候,陳敏雄醫師總會帶著新的攝影作品與我切磋彼此的專業。

 

人生最低潮

因為深怕朋友擔心,所以整個住院、開刀過程,我沒跟太多人提起。許多在業界的朋友都非常納悶,正當我事業看似如日中天、即將起飛的時候,怎麼突然間就消失了?

直到後來看到我後腦勺長長的傷疤,以及顏面神經受損的後遺症,才知道,原來我生了一場好大好大的病。

我告訴自己,從此要以家人為重,所以即便才剛出院,當天下午我就到幼稚園參加大女兒孝凡的畢業典禮。典禮後,太太帶著我們一家人到游泳池。當時,我看著無憂無慮的孝晞在游泳池畔開心地戲水。行動不便的我頭歪向一側,流著口水,我不斷在想,萬一將來不能工作,要怎麼撫養孩子長大?

我有好多想法都不能身體力行,靈魂彷彿被囚禁在這個身體裡,內心的無力感排山倒海而來。「我,怎麼辦?我的孩子、我的妻子,都該怎麼辦?」想著想著,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坐著坐著,剛開完刀體力還很虛弱的我昏昏沉沉睡去……

夢中我依稀來到父親生前最愛眺望海浪的那個岸邊,我與父親兩人靜靜坐在石頭上不發一語,我們一起看著潮起潮落,從日正當中到夕陽西垂,最後他回頭對我一笑。突然間,我好像突然感受到當年父親病後,經常獨自坐著看海的心境,或許他當時的心情也與我現在一樣,寧靜,卻又波濤洶湧。

開完刀的那段期間是我人生最低潮的時候,但卻也意外開啟生命的新頁。

摘自 曲全立、趙文豪《這世界需要傻瓜》/圓神出版

 

Photo:Fe Ilya,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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