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李爾王》:不要把親情當成交易

當親子間的承諾是建立在不信任的基礎上,承諾很容易就失去效力。孩子和爸媽之間共同度過的歲月和信賴感,也會因為這些搖搖欲墜的承諾而輕易被破壞。

文│金奈映、千榮俊 

《李爾王》是莎士比亞所寫的代表性悲劇之一。常常可以聽到有人說,對男性而言,比性慾和食慾更難以忍受的就是想掌握權力的慾望,李爾王就是因為自己對於權力的龐大慾望、對子女們心存懷疑、以及沒有停止「忠誠度競賽」,所以最終反而變得一無所有。

故事從古代英國的燦爛歷史作為背景開始發展,李爾王為了鞏固自己的基礎,一生都在耗費強大的軍事力量和財物建設國家,就這樣當他年屆八十歲時,他開始產生了想要平靜地度過餘生的想法,他覺得自己已經花了大半輩子的時間盡心盡力地打造了一個帝國,該是高枕無憂地好好休息一下了;但是,李爾王有一個最大的難題─他沒有可以繼承這個帝國的兒子。不過,李爾王有三個出落地亭亭玉立的掌上明珠,大女兒是嫁給奧爾巴尼(Albany)公爵的高納里爾(Goneril),二女兒是嫁給康瓦爾(Cornwall)公爵的里根(Regan),小女兒則是還沒結婚的寇蒂莉亞(Cordelia)。光聽名字應該就可以知道,李爾王的女兒們所嫁之處就是現在的英國地名,換句話說,莎士比亞很可能是以過去某個王國的繼承問題作為題材,生動描述後撰寫成《李爾王》這部作品。

李爾王想著與其以後再退位,倒不如先把權力和財產這些實質的權勢傳給三個可愛的女兒們,自己只要保留「王」的名譽就好了,所以他就以繼承龐大的軍隊和資產做為條件,把三個女兒叫來跟前,想透過面談的方式了解她們的孝心,並打算給「最真心誠意且最忠心的」女兒比較多的財產。

 

複雜的交易不如不要做

問題在於李爾王在繼承過程中添加了交易的念頭。雖然女兒們很惹人憐愛,但卻無法確保她們對自己的善意會持續到何時,所以在人性上就會想讓對自己有最多保證的人當繼承人。李爾王把三個女兒叫來,問她們有多愛自己,很會看人眼色的兩個女兒馬上就說出了對自己有利的花言巧語─大女兒高納里爾反問父親知不知道奧爾巴尼公爵是多麼有名的臣子,她說如果讓她繼承王位的話,不但可以讓王國變得更加繁榮,還承諾會讓精銳的親衛隊隨同李爾王到各個城鎮巡視,讓他接受奢華的接待。那一百名騎士是李爾王一直以來愛護有加的親衛隊員,對王來說也象徵著最後僅存的權威,高納里爾信誓旦旦地表示,即使父親將所有的財產都傳給她們,她還是會無償替那些親衛隊員解決食宿問題。

二女兒里根也不甘示弱,說自己比大姐對父親的承諾還要更有心,還保證自己和丈夫會以比大姐更高規格的接待方式來款待他。聽到這裡,老國王的內心充滿了期待,他心想,把孩子們養到這麼大,而且交易也很成功,應該可以順利完成繼承問題的協議。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是接班人提出了符合前任需求(needs)的條件,再加上李爾王是格外重視權威的人,所以當女兒們提出符合內心期待的禮遇時,那些承諾就足以讓李爾王認為她們是基於孝心而作出這樣的決定。

不過,最受父親寵愛的小女兒寇蒂莉亞的想法卻和姊姊們有些不同。寇蒂莉亞是最常撒嬌,也最常和父親分享日常生活的小女兒,她也很清楚姊姊們有多奸詐狡猾,所以她決定要用心好好珍藏父親的疼愛,由於這是難以付諸實行的約定,她便決心向父親承諾將以子女的身分盡最大的孝道。

問題就在於,寇蒂莉亞和李爾王對於「繼承」這件事的見解不同,寇蒂莉亞顯然是考慮到真實性、未來規劃、心靈層面的價值,所以才會表述自己對被繼承者的愛慕之情;相反的,李爾王卻是在拚命思考該如何用更好的條件賣掉自己的權位,所以兩者之間當然不可能形成有效的對話,李爾王開始比較寇蒂莉亞和實際承諾經濟層面待遇的兩個女兒,他一直以來最寵愛的女兒到底在想什麼?怎麼像是在說一些哲學方面的廢話?存有許多懷疑的老人甚至對女兒產生了憤恨之情。

李爾王做出了極端的選擇,他宣布要將王國分給高納里爾和里根一人一半,還要馬上把寇蒂莉亞嫁給法蘭西國王,並且不提供她任何嫁妝,兩個狡猾的姊姊立刻拍手稱好,真心遭受懷疑的寇蒂莉亞則是陷入沉痛的哀傷中,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命運。

 

世上沒有完美的契約

佔據王國的兩名女子憑藉著強大的權勢開始執行暴政,雖然父親對於兩個女兒握有權力這件事感到些許憂慮,但還是說服自己相信她們所做的事都是出於對自己的孝心。就這樣,某天高納里爾告知父親一件可怕的事情,她說她很難再繼續遵守當初說要讓他率領一百名親衛軍的約定,高納里爾的說詞是,「這一百名親衛軍都是些市井之徒,他們四處遊蕩,城裡因為他們變得亂無章法,已經無法再繼續管理他們了。」高納里爾說的都不是事實,那一百名親衛軍都是從名門子弟、武藝精湛的人之中挑選出來的,他們對李爾王忠心耿耿,也同樣對高納里爾謹守禮儀,是一群彬彬有禮的武士。這些話讓李爾王氣得啞口無言,這麼做相當於一得到權力,就馬上推翻當初說好的繼承條件,但錯都錯在聽信那些甜言蜜語的自己,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老父親對高納里爾破口大罵,然後就帶著一百名親衛軍一起離開王城,他打算前往另一個曾經對自己釋出善意的里根家。

里根最初就是和擁有廣大領地的康瓦爾公爵一起生活的公主,實際上並沒有怎麼依附過父親,所以對父親也沒有什麼感激之情,而且是個過度強調自己是「嫁出去的外人」的女兒。李爾王努力想甩掉高納里爾帶給他的壞心情,他來到里根的王宮,但卻被里根的親衛隊阻擋在外,他們說里根和丈夫剛旅行歸來,正處於十分疲憊的狀態,所以要求李爾王之後再來。

老國王大發雷霆,他追問著,父親遠道而來想要見女兒一面,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並且堅持一定要見到女兒和女婿。不久後,里根出現了,而且長女高納里爾也和她在一起,想當然爾,她已經把父親對自己破口大罵的事情都告訴妹妹了,里根一副已經從姊姊那裡聽說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似地,對父親說出了悖逆不道的話:

一個老人家,為什麼會需要一百名親衛隊員呢?姊姊說五十名左右就差不多了,但我還是無法認同耶,請您帶著二十五名士兵就好了吧。

當起因於不信任而建立的承諾遇上名為權力的全新局勢時,當初的承諾便失去了它原有的效力。在一開始因為父親的不信任而衍生出的交易和承諾中,里根及高納里爾只是在某種程度上假裝附和罷了。

女兒和父親之間共同度過的歲月,在這些歲月的痕跡中應該會累積出一些信賴的情感才對,但因為父親一直以來都在追逐財富和權力,所以最後造成女兒們也複製了他過去的生活模式,兩個女兒像是翻書一樣輕易地打破了對父親的承諾,把李爾王一群人趕出城外。

摘自 金奈映、千榮俊《跟著莎士比亞去上班》/ 時報出版 

 

Photo:Ray Che,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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