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對我錙銖必較,原來有著這樣的深意

綜觀父親的一生,他對自己的志節要求很高;對朋友義薄雲天;對子女的教育深具智慧。我這一輩子汲汲營營,在江湖走跳卻能全身而退,全是因為父親所樹立的典範,指引我不致走上歪路。

文/秦嗣林


人的際遇往往跟命運有很大的關係,我常常想,父親如果沒有來台灣,他一定會是個地方上的領袖,因為他好打抱不平、樂善好施,認為幫助人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他對自己非常節省,一雙鞋、一件衣服,可能要穿上十年、二十年,破了再補,補了再縫,如果打破一個碗,他能罵上三天;但若是出門在外幫婚助喪,無論三千五千還是十萬八萬,他眉毛都不皺一下。

在經營建材行時,孤家寡人的老鄉來家裡開飯稀鬆平常,連他們住的房子,甚至是後事的張羅,全部由父親打理,經他送走的同鄉少說有五、六十個,表現出他為人仗義、不計較金錢的看法。


自己預備後事,連親友一起拉上

甚至晚年買墓地時,他更一口氣訂了十個,要我去付錢,我老大不情願地說:「買一個不就得了?為什麼買十個?」

「你不懂,我要找九個好朋友,以後住在一起。

「拜託,哪有人這樣找鄰居的?」

他老人家不管,開出名單找我一一去拜訪,逢人就說:「我們這輩子都是老朋友,我有一個建議;金山萬壽山有一片漂亮的墓地,我買了十個,我想邀請你一起來。」

奇蹟的是他找的九位叔叔伯伯全部欣然同意,還一起包車去看風水。末了我父親還提了一個優惠方案:「地價稅永遠是秦嗣林繳。」一干老人鼓掌通過。一般人談到身後事總有些忌諱,可是這群大叔非但不在意,還巴不得跟他當鄰居,足見父親重情重義。

爾後父親生意失敗,曾經一度意志消沉,但是還是把所有的債務都給還清了,在山東老鄉來說是非常難得的一件事。後來我開始投入當舖業,常誇口說借錢是我的特長,但是不可諱言的,我的功力再強,其實全是憑著父親一輩子累積的口碑,才能順利得到同鄉和親友的幫助。

對他人慷慨,卻對兒子錙銖必較

山東日照老鄉不認識我父親的很少,可是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社會名流,從沒有一個人奚落他、懷恨他,這是我自己認為這輩子奉為圭臬的目標。父親可以說是為了別人而活的人。

雖然父親對外人慷慨,可是對家人可是錙銖必較,民國七十幾年時,他與我因處事態度起了爭執,老先生執意要跟我分家,分書上註明大千當舖原有的資本八百萬,欠款四百萬,算是我跟父親借的,每個月要付他利息;另外當舖執照也是父親租給我的,按月支付租金。換句話說,名義上是分家,實際上我一毛錢也沒拿到,只留下大千當舖的經營權,每個月還要付兩份錢給他。

幾位來見證分書的長輩覺得條件太過苛刻,我吃了大虧,因此不敢在分書上簽名,他們問我有沒有什麼意見,我雖然覺得奇怪,可是父親一定有他的考量,反正肯定不會害我,於是我說:「沒問題,簽吧。」

自此之後,我每個月一號都要按時付錢給他,而他每次都算上三遍,深怕我占他便宜。有時候我忙到暈頭轉向,晚了幾天給他,他還會斥責我:「我們講好是一號,現在是五號,這是我吃飯的錢,你不給我,我不就餓死了嗎?」

不過,他的開支不多,存了幾個月後又一次交給我當作當舖營運資金,當然,利息還是照算。日積月累,他變成我最大的金主。他靠著利息到處幫人,回老家探親時還了不少人情債,做了不少好事。

 

向兒子收租、討錢…原來都別有深意

不過歲月催人老,日後父親的身體愈來愈差,最後住進振興醫院,檢查出已經罹患肺腺癌第三期。我永遠記得住院的第二天正好是付利息的日子,我當著他的面把錢算給他,誰知道父親竟然雙手一推說:「不要了。」

我驚訝地問:「怎麼就不要了呢?這筆錢你每個月都算三遍的,你不要了我要給誰?」
他說:「我不要了,你要給誰都行。」

「以後你還有很長的時間,看病什麼的,還是需要錢。」

「我不會好了,所以不需要錢了。」

「那……你要留給誰你跟我說,我一個個寫下來。」

「這個錢不是我的了,已經是你的了,分家的時候沒分給你,現在統統是你的了,你自己想。」

原來他要求我每個月給他錢,是要我養成一個孝敬父母的習慣,不是我應該給他月例錢,而是我欠他錢。照理說當舖的經營我起碼有一半的功勞,但是他全部拿走,再借給我收利息,如果我沒有按月付費,所有資本他會全數收回。藉由看似不近人情的方式與金錢觀念,他訓練我嚴格地管理金錢。

綜觀父親的一生,他對自己的志節要求很高;對朋友義薄雲天;對子女的教育深具智慧。我這一輩子汲汲營營,在江湖走跳卻能全身而退,全是因為父親所樹立的典範,指引我不致走上歪路。

摘自  秦嗣林《那個年代這些惦記》/麥田出版

Photo:Alex,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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