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媽媽這件事，若將其視為考驗，那資深主持人楊月娥拿到的試題，難度極高，而她的老師呢，超不會教，「不過啊，我努力了20多年，覺得自己愈來愈棒喔！嚐到的甜頭，也愈來愈多了。」她笑說。
她的小女兒盧小蓁，也大致認同媽媽的自評。小蓁在17歲時，曾罹患血癌與病魔拚鬥，幸運康復、完成大學學業後，跟著媽媽一起拚事業，母女共同主持Podcast節目《楊肉盧》，主打世代對談。
很多人認識楊月娥，是因為長照和陪病議題，她曾碰過公公中風、母親氣切、小女兒血癌、妹妹中風、大女兒腦炎等挑戰，擔任主要照顧者十餘年，前幾年才終於卸下重擔，並將自身經驗寫成《不逃跑的陪伴》一書。
「大家都說我很勇敢，沒有逃，其實，我就是遺傳到我媽，任勞任怨、不服輸、一直衝…」身材嬌小的楊月娥，試著在勞心勞力的照顧路上，穩住腳步，並在母職框架與真實自我間，找到平衡。
從小家貧，父親是「老芋仔」，母親有躁鬱症
楊月娥回想，因為原生家庭狀況不好，自己原本並不想當媽。她的父親是「老芋仔」，比母親大17歲，自她有印象以來，家裡經濟總是拮据，至今她仍記得，兒時要繳學費，她用麻布袋裝著一大堆零錢，扛到學校後，老師數硬幣時，旁人的側目。
家中窮，主因父親花錢大手大腳，母親為了賺錢，除了賣饅頭、包子，也不放過任何打工機會，連人家出殯時的「西索米」都去吹，毫不忌諱；母親還擅長標會，透過以會養會來調度現金，至今楊月娥談起此事，仍嘖嘖稱奇，「因為我媽不認識字，她的帳本，是用畫的！」
比沒錢更慘的是，父母兩人脾氣都不好，家裡氣氛常常很差，「我媽又比我爸更火爆，發飆起來，摔東西啊、撞牆啊，通通來，最後都要靠我爸大吼、拍桌，她才會停住。」
原生家庭不幸福，楊月娥本無意生小孩
長大後，楊月娥才知道，母親有躁鬱症，過往只要父親宣稱帶母親「回娘家」，其實都是去精神病院，父親已經盡力在穩住這個家了。
這樣的成長經歷，讓楊月娥早早就出社會，期盼自立，也迅速在廣播界、主持圈中，闖出一片天；想賺錢、重事業的她，原本不打算當媽，但碰上了先生、結婚後，還是心存浪漫，想跟所愛之人有自己的孩子，於是接連生了菱菱跟小蓁。
風風火火、衝勁十足的人當了媽媽，會是什麼樣呢？小蓁笑說，有時真的很兇，「我媽做什麼事都很認真，每天工作回家就忙著煮飯，如果我跟姊姊沒好好寫功課、調皮搗亂，她就叫我們罰站，那時會怕她耶！」
拚事業超衝，當媽媽後也用盡全力持家
有時呢，則很甜。小蓁回想，爸爸工作更忙，媽媽常一打二，有空時就會帶她跟姊姊出去游泳、騎腳踏車，也會在家裡玩，她最喜歡跟媽媽一起聽音樂、跳舞，媽媽心情特好時，還會童心大發，陪她玩騎馬、造飛機，甚至互相搔癢、看誰忍得久。
媽媽的兩種面向，截然不同，「長大後，當然就知道，那都是愛，即便兇、即便罵人，也是因為媽媽在乎我們，要我們做好該做的事，她只是太忙了，急了點，沒辦法好好表達。」小蓁說。
小蓁的理解，並非易事，25歲的她和多數年輕人一樣，才剛走過青春風暴，看到父母，總有不順眼的地方，母女倆甚至一起住、一起工作，小小的摩擦，很容易就引爆成烈火。
不過，小蓁與媽媽有著不一般的革命情感，因為兩人曾共同擊退病魔。
女兒小蓁17歲罹患血癌，伴其抵抗病魔
17歲那年，小蓁剛升上高三，正忙著準備考大學，卻常常頭痛、頭暈，身上出現莫名瘀青，有次爬樓梯時，突然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去看診檢查，才發現得了血癌。
「起初真的無法接受，我們家作息正常，我每天下廚、還給大家帶便當，小蓁從小就是健康寶寶，怎麼會這樣呢？」楊月娥說，當時她已經照顧氣切的母親多年，原以為自己歷經大風大浪，但當女兒罹癌後，她還是被擊潰了，總是以淚洗面。
但當看到小蓁也哭喊「為什麼是我」後，楊月娥只得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好好扮演媽媽的角色。
關鍵時刻，才明白家人的支持有多重要
楊月娥一邊打點住院、治療等相關事宜，一邊又協助小蓁跟著上線上課，和學校生活保持連結，生活才有個重心，她甚至還曾跟校方商量，把同學們全都邀來醫院，陪小蓁拍畢業照。
回想起那八個月的治療，「大家都會對我說『辛苦了』，但我其實就是信任爸爸媽媽的安排，配合醫生的指示，很專注在當下，有點像馬在跑步時，只看眼前的賽道，其餘都不在視線範圍內。」小蓁說，也是在那時，她才意識到家人的支持，有多重要。
康復後，小蓁繼續學業，考上了第一志願、台藝大戲劇系，還曾獲選為台灣癌症基金會的「抗癌鬥士」。如今，小蓁一邊和媽媽做節目，學習主持，也一邊接戲，盼圓演員夢，曾於電影《BIG》中演出。
人生實難，懂得愛、好好說愛，都不容易
「回頭看，說起來都雲淡風輕，但其實當下每一步都不容易。」楊月娥嘆道，就拿母職來說吧，她當年要兼顧工作與家務，常常很忙亂，每次忍不住對女兒發火後，總又很後悔，害怕自己走上母親的老路，脾氣太暴躁，在家人心中留下陰影；甚至，她曾很怕自己像母親一樣，有精神疾病。
又例如，在小蓁罹癌時，母親也已氣切，一邊是女兒、一邊是媽媽，都需要她時，孰輕孰重？諸如此類的難題，太多了。
但種種糾結，也讓楊月娥開始反思，漸漸理解了母親當年的處境，「她有太多難處了，她是被我外公打大的，小小年紀就離家結婚，手頭又不寬裕，要想辦法帶大三個小孩…我要怎麼責怪她不懂愛呢？」
家的真實面貌：可鹹可甜，有酸又苦辣
而且，儘管楊月娥討厭被說「像媽媽」，但除了火爆脾氣外，她的勤奮、敢衝、任勞任怨，也確實超級像媽媽；換個角度來看，這些相像，彷彿某種秘密贈禮，蘊含著面對生命的智慧。
對母親的抗拒，有時是個體化的過程，代表著女兒想成為自己，而非母親的延伸。有意思的是，小蓁也有類似的情節，曾抗拒走主持路，因為不想像媽媽，更不想被說「靠媽」，是調整成「向媽媽學習」的心態後，才順利展開合作；兩人一起主持節目初期，還常因為內容、風格等細節大吵，最近才慢慢磨合好，找到默契。
「我很謝謝她跟我爸，對彼此、對我們有滿滿的愛，而且，他們會說出來，我長大後才發現，原來把愛說出來，還蠻難的。」小蓁笑稱，她也希望，媽媽可以放輕鬆、放慢腳步，都要奔六了，該多愛自己、照顧自己，活得更自在些。
她還想告訴大人們，不只父母無條件的愛小孩，小孩也是無條件的愛著父母的，只是，愛也需要練習的、也需要說出來，也不只有歡笑美好，還有諸多樣態，如同《楊肉盧》的節目介紹所寫：可鹹可甜，有酸又苦辣，這就是家的真實面貌。
照片提供：楊月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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