摻和著糯米、黃糖和香蕉油的年糕香氣，甜滋滋地從廚房飄散開來，快速地流竄整棟屋子。剛讀幼稚園的我，好比被神奇的魔法棒點醒，立刻歡呼著衝向廚房，繞在不斷攪動大鐵鍋、額頭冒著大小汗珠的母親身邊……媽媽的手作年糕就快大功告成了，多麼令人興奮呀！
這是記憶深處兒時最甜蜜的畫面和滋味。
母親十九歲便嫁給同年的父親，雖是媒妁之言，兩人倒也互相看對眼，有了共組家庭的默契和憧憬。
正值青春年華的母親，秀外慧中，和外型粗獷，年少就透露著不凡氣勢的父親，可謂剛與柔的結合。
母親婚前曾擔任「社區家事」老師，嫁為人婦後，一切以家庭為重，自此洗手做羹湯，相夫教子，成為名符其實的家庭主婦。
成長的歲月中，看著忙前忙後的媽媽，我心裡不時盤算，長大後要像父親一樣，開創自己的事業。當家庭主婦重複類似的家務，實在太辛苦了。
年代的更迭，賦能現代女性更多可能和選擇。但在五、六○年代的台灣，傳統女性扮演著家庭和社會的安定力量，那是甘於成就家庭的賢德和胸襟。我們這一代的孩子，最有感於母親的辛勞和付出，不是沒有道理的。
民以食為天，就拿「吃」這件民生大事來說，在物質相對匱乏、生活簡約的年代，每個家庭的媽媽，都能在有限的條件下做無限的發揮，都會有自成一家的「媽媽的味道」。
私房年糕就是母親每逢年節的驚豔之作。
母親為何能將一袋糯米，變出一籠籠的甜、鹹年糕，除了巧手和愛心之外，關鍵在於我們家竟然有一座「石磨」。
二聖一路舊家的對面，有一塊父親購置的土地，上面蓋了簡易的磚瓦平房，房裡堆放著工具和建材，父親稱此處為「工寮」，其中一個隔間就放著這座石磨。
沉甸甸、如假包換的古老石磨，是傳統農家用來碾米成漿的工具，光用肉眼看，就知道沒有兩、三名壯漢是移動不了的。
石磨如何來到這裡，成為母親自製年糕的好幫手，早已不可考。或許是出身媽媽的味道――兒時最甜美的滋味農家的父母，為了一解鄉愁，託人從台南老家運來的。
用石磨磨米漿是手作年糕的第一步，工序很多道，心急不得。首先，浸泡過的糯米，要一勺一勺慢慢加入石磨上方的圓孔中，再由孔武有力的男丁推著連接石磨的長搖桿，以畫圓圈的方式轉動石磨。
慢慢地，好美好濃的白色米漿慢慢從石磨底部滲出，流入石磨下方的溝槽，溝槽有個出口，母親會在出口下方擺個小水桶，這樣就會蒐集到所有的糯米漿了。
看著磨米漿的過程，十分療癒。小小的我，綁著兩根短辮子，雙手交叉放在腰後，細細的兩隻腿撐個小肚子，可以盯著石磨看上好久。
磨好的米漿要裝入帆布做的米袋，用棉繩綁住袋口，一袋袋的米漿再被搬移到家中的庭院，上面用石塊或瓦片重壓，讓多餘的水分從米袋的縫隙中流掉，流到最後，米袋裡的米漿變成固體的糯米粉塊，就是大人們口中的「圓仔切」，接著再揉搓分成一塊塊的餅狀，廚房的活兒終於要登場了。
母親先將餅狀糯米粉塊放入大油鍋中，一面細心查看灶內的火勢，不時調整柴火，不可太大也不能太小，接著母親及兄長輪流拿著像船槳般的扁長棍，不停攪動鍋裡的糯米塊，同時在大鍋中加入大量的黃砂糖和少許香蕉油，糯米和油糖你濃我濃地慢慢融和，此時油鍋裡會咕嚕咕嚕滾出一球球的大泡泡，好像火山噴發流下的岩漿，香黏Q彈的傳統年糕逐漸成形。
樸實無華又很費工夫的傳統年糕終於出爐了，最佳吃法是切成厚約一、兩公分的長方形，裹上加了蛋汁的麵糊，下油鍋小火炸透，遇熱軟透的年糕常會衝破麵糊直接接觸滾燙的熱油，這處的口感總是特別焦香黏牙，好吃到讓人吮指回味。
至於未經油炸的年糕，可以直接切片冷著吃，能細細咀嚼出糯米年糕的迷人香氣和口感。
除了手作年糕，這些年最想念的是母親包的粽子。坊間的粽子多元有之，珍奇有之，但沒有一顆可以像母親的粽子，撫慰囡仔的舌尖和心靈。
我是南部粽的擁護者，尤其是媽媽粽的頭號粉絲。
還記得以前，每年端午節前，母親會擇期到傳統市場採買粽葉和備料，裝滿兩大菜籃子，還有肉販和鴨蛋商幫忙送貨到家，這一切都是為了準備至少五、六大串的包粽大戰。
家庭煮婦絕不只是勞力活兒，尤其是年節的傳統食物，除了來自精湛的廚藝，更有著細膩的計畫和工序，一步草率可能就前功盡棄。如今回想起來，母親能把一件複雜費事的烹調工程，做得精細到位、有條不紊，其實是非常有才華的。只是她甘於做成功男人背後的那個女性，於她，也是一種幸福。
母親的粽子有幾個特色：餡料講究但恰如其分，不會過多搶了粽子的整體口感和風味。現在許多高單價的粽子，大如碗公，裡面山珍海味，多到滿出來，卻讓我不知如何入口，更失去粽子質樸的粽葉香和口感。
再者，母親包的粽子略小於一般市售的南部粽，看起來秀氣可愛，正合我意。更重要的是，母親包粽子的手法細緻扎實，她總說糯米要壓緊，和粽葉之間不能有空隙，綑綁的棉線要紮緊，如此經過長時間水煮之後，咬下去的口感才會緊實綿密，而且每一口都有米有餡，炒過的香菇、蝦米、花生、肥瘦一比二的豬肉和蛋黃，在嘴裡迸出不同的香氣口感，真是太滿足了。
媽媽的味道，還有許多，包括她親手灌的香腸、七八種細切食材和加了花生糖粉的春捲、咖哩雞飯、燜燒黃豆豉鯽魚、滷得黑亮又醬香四溢的滷蛋……這些媽媽的私房料理，層層堆疊出我有滋有味的快樂童年。
小時候，並不覺得媽媽的手藝有多厲害，長大後回想起來才赫然發現，母親最厲害的就是不讓兒女發現她有多厲害，日常就是人生，而她的愛和影響已經一點一滴注入我們的生命之中。（相關閱讀：前行政院院長張善政：媽媽做的菜，有一種味道叫「幸福」）
全文摘自 沈春華《在歲月裡淘金，一閃一閃亮晶晶》/ 天下文化
文章首圖：天下文化提供 / 日常散步．李盈靜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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