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聽到一件令人遺憾的消息,一位不算熟悉的朋友因為產後憂鬱而自殺,留下了一對雙胞胎。雖然跟她只有過幾面之緣,並不算熟稔,卻也感到非常痛心。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朋友說,她當初並不想懷孕,卻抵不住丈夫跟婆家的要求,於是辛辛苦苦做了試管生下孩子。
丈夫希望她辭掉工作專心帶兩個小孩,婆婆也對她施加壓力,總是冷嘲熱諷地說
「哪有媽媽這個樣子?做母親的就是要以孩子為優先。」當她發現自己餵奶時會不知不覺流下眼淚的時候,曾經找他的先生傾訴,懷疑自己得了產後憂鬱,希望可以去看看醫生,但丈夫只是安慰她「是妳太累、想太多」。
某天,當她忙完兩個孩子,告知先生準備去洗澡時,就這麼短短的時間,她轉向臥室的陽台,一躍而下,離開了這個世界。她的先生非常後悔自己輕忽了妻子的病情,為此懊惱不已。
「沒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小孩」、「做母親可以讓女人得到滿足」、「成為母親是偉大的、神聖的」、「母親是每個女人都要成為的角色」......關於母職的責任與義務,從小就開始以不同的聲音傳遞到每個女孩耳中,可是每個女孩長大後真的都想當媽媽嗎?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疑問。
電影《芭比》的開場,所有小女孩玩的娃娃是嬰兒,模擬的是媽媽照顧小孩的動作。
我小時候也玩過這種嬰兒娃娃,嘴上有個奶嘴裝置,拔掉以後娃娃就會發出哭聲。我非常討厭這種娃娃,覺得是恐怖玩具。玩家家酒遊戲時,也不會選擇扮演媽媽的角色,對此,我從未有過嚮往,倒是想成為廣告中那些時髦張揚的都會女郎。
鄰居有個小孩,媽媽生下他不久後就離開家了,爸爸將他帶回奶奶家,由奶奶撫養。街坊們七嘴八舌議論著他的母親,說她歹毒、沒良心、不負責任,可憐的孩子好無辜,從小沒有媽媽。我身邊有幾個朋友,他們也都遭受過被媽媽遺棄的一段時間,長大後母親來找他們,開口要的就是錢。眼前這位從來沒有養過他們的陌生女子,回頭說一聲「我是你媽媽」,從此他們身上就多了個包袱。
國中同學十七歲時當了小媽媽,去探望的時候,她臉上夾雜著茫然與憂傷,完全沒有初為人母的喜悅,這神情深深印在我腦海,久久無法忘懷。當我們忙著探索精采未知的世界,談著一場又一場無疾而終的戀愛時,她一邊在奶瓶與尿布裡忙活,一邊回學校補課完成學業。她的青春嘎然而止,被迫成為一個與年齡不符的母親。許多年後我問她「甘心嗎?」她說「不甘心,但不得不」,因為當時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生活重心放在孩子身上,對他們負責。只是如果可以重來,她絕對不要當媽媽,她會用盡各種手段不讓自己懷孕。(相關閱讀:常覺得自己是失格的媽媽?心理師許妮婷:妳要愛自己,才有能量給孩子最適當的愛)
我從她身上看到一位母親的矛盾心情,她肯定是愛孩子的,但是她又不想要孩子。
剝奪她本可以更自由精采的人生。我告訴她,妳做得很好,孩子們被妳培養成了優秀幸福的人,從現在開始妳可以過妳想要的生活了。
「但我也錯過跟你們這些同學最好的時光了」她說。
什麼是母性?母性是天然的嗎?母性像社會傳頌的那樣溫柔慈悲嗎?
西蒙·波娃在《第二性》中提到:「母性是摻雜了自戀、利他、幻想、真誠、惡意欺罔、犧牲奉獻、與憤世嫉俗等正負兩面的奇特混合。」我挺認同的,在我認識的各式母親中,幾乎涵蓋了這些層面,她們確實同時有著正負兩面的矛盾特質,一邊愛孩子,一邊又抱怨孩子。她們有些懷著養了孩子就要從孩子身上得到某種回饋的心思,有些則是希望孩子按照自己規劃的路去走,或者把自己的夢想加諸孩子身上,希望他們替代她去完成。
承認吧!我們的社會對父親的要求極低,對母親的要求卻往往希望達到一種「聖人」的境界,要求她把孩子優先於自己,要求她凡事以孩子為重,若她不這樣做,整體輿論就會指責她。與其說她是名為母親的女人,倒不如說她是為孩子而存在,沒有自我的no body。無論如何,她不能承認自己的煩惱來自於孩子,不能埋怨母親這個身分,她只能接受,而且還要欣然地接受、享受地接受才行。(相關閱讀:擺脫媽媽的罪惡感》皮膚科名醫游懿聖:以前,我的孩子總是希望我早點回家,但我又怕自己成就不如人...)
表姊偷偷告訴我們,她那時曾經把正在哭鬧的孩子一把丟在床上。我們驚呼了一聲,卻又理解似地沒有說任何「妳怎麼可以這樣」的話。一群女人,生過孩子的,沒生過孩子的,彷彿都知道這個動作代表什麼。不是不愛孩子,是真的到了某個臨界點,如果沒有發洩出來,那麼下一個哭的就是自己。
「可是過幾分鐘後,我就馬上抱起來了喔。」表姊說。
凱特迷之音:不要鼓勵女人成為母親,除非她自己願意。否則,成為母親也許是一場災難的開始。
摘自 凱特王《再不容易,都有意義:從生活到生育,關於女人的生存邏輯》/ 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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