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平時幽默風趣，爸爸卻是個教育小孩很嚴格的人，他不要求我們名列前茅，最在意的是我們的禮貌和生活作息。
「叫人！」只要遇到人就要打招呼，這是從小爸爸給的訓練。每天見到的街坊鄰居叔叔阿姨、爸爸的朋友、工廠的同事、張伯伯、王伯母、李嬸嬸……等等，見一個叫一個，一群人要每個都喊聲，不像現在小孩跟大家說聲「嗨」就算數了。打招呼的時候眼睛要看著人，偶爾一時分心傻了忘了叫，爸爸就會推我一下說：「叫人！」
他不會嘮嘮叨叨跟我和妹妹說什麼禮貌的重要云云，事實上爸爸從來不講大道理，他是軍中班長下指令，我們是小兵不能質疑，做就對了。禮貌這件事，就在習慣中養成。
我一直都覺得爸爸把我和妹妹當小兵管理，可能因為他當了一輩子的職業軍人，退伍後總得有人讓他發號施令，我們的生活也像在當兵，只差沒有操練。每天早上六點就要起床，放假日也只能睡到七點；下課後要準時回家，想去同學家玩要先報備；早午晚三餐是一定要吃的，而且要全家人在餐廳坐下來一起開飯；吃飯時右手拿筷，左手扶著碗，絕對不能左手放在桌面下，單手吃飯。
很多人家裡可以邊吃飯邊看電視，這在我們家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六點是我最愛的卡通時段，六點半左右家裡開飯，我記得卡通《小天使》完結篇的那一天，媽媽提早做好晚飯，爸爸把電視一關，喊聲「吃飯」，不能有任何拖延，我只好乖乖去用餐，錯過了最後的結局。
晚上我們全家一起坐在客廳看八點檔連續劇，九點鐘連續劇播畢，全家都得刷牙上床躺平睡覺，就像軍營裡熄燈一樣，不可以發出任何聲音。我對於同學可以看電視直到唱國歌非常羨慕（那個時代電視並不是二十四小時都有節目，晚上十二點會播放國歌後休眠關台）。
爸爸認為孩子的教育最重要的就是吃飯睡覺這些生活規矩，小時候不乖，可是要吃竹片子的。竹片子是什麼？就是爸爸背癢的時候拿著抓癢的「不求人」，木片做的，不是很厚，打在腿上啪啪響，會紅但不會腫。當時愛的教育還沒崛起，家家都體罰，看過鄰居叔叔用藤條或黃色塑膠水管打小孩之後，我就慶幸還好我們家的家法是竹片子。爸爸可能也顧及到體罰小孩達到嚇阻就好，不要留下疤痕。(相關閱讀：小孩愈罵愈擺爛？資深心理師：爸媽別再無效怒吼，快失控時，3招式助你降火！)
久而久之，其實爸爸也不用真的打我們，只要他一拿起竹片子，口中數著「一、二、三！」我們會立刻就行動位置，有時還沒喊到三，我和妹妹已經連滾帶爬去吃飯睡覺了。
我和妹妹有個賤招，犯了事知道會被處罰，回家就先跟母親自首認錯，母親只會要我們罰跪，爸爸回家看到我們跪著，就不會再生氣責打了。
回想起來，我和妹妹最常被處罰的都是生活上的習慣，飯不吃、不睡覺、不聽媽媽的話。這位班長對我們的要求只有品格和生活習慣，成績他是不看重的，只有作業一定要交。
家法是愛的約束器。小時候我最常被處罰的就是不吃飯這件事，不愛吃東西的我，一餐飯要吃好幾個小時，爸爸就會拿起竹片子來限時，也許是他年輕時物資貧瘠，他特別不喜歡我們浪費食物。有一次我因為不想吃，把三明治偷偷丟在垃圾桶裡，爸爸狠狠地揍了我一頓，我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天真地以為丟在家裡垃圾桶不會被發現呢！
但是我被打得最兇的一次，是爸爸以為我被壞人拐走了。因為跟著推銷童書的陌生人去拜訪同學，到了很晚還沒回家，整個鄰里都在找我，一回到家就先被痛扁了一頓。等自己有了小孩，才理解爸爸當時的心情，說是生氣其實是擔心。
長大後遇到朋友，如果爸爸也是職業軍人退役，都非常有共鳴，老兵的孩子都是被打大的，小時候被體罰成了大家的共同回憶。
爸爸教我懂規矩，也教我要捍衛自己。記憶深刻的一次，我以為要挨揍了，結果卻沒有。
我的功課很好，但是很叛逆好強，個子小膽子大。有次因為別村孩子欺負妹妹，我和對方理論然後打了起來，回到家妹妹跟在旁一直哭，爸爸知道了質問我：「為什麼跟人家打架？」「因為他打妹妹！」下一句他居然問我：「打贏了嗎？」我愣了一下才回答：「我有甩他巴掌。」其實是扭打到後來累了，並沒有分出勝負，但我仍然非常嘴硬。當時我以為自己要被處罰了，沒想到爸爸這次沒有拿起竹片子，只說了：「去吃飯！」
長大後我才明白，這是爸爸讚許我強悍勇敢。
上了中學後的我，漸漸地以朋友為重，下課後只想和同學去吃東西溜溜，開始放學後晚歸。不過所謂的晚歸，其實也只是超過吃晚飯時間，有過失蹤驚動大人的經驗，我還是會乖乖在七點前到家。
有一次晚回家，爸爸拿起竹片子指著我，「為什麼這麼晚回家？」當時我的個頭已經和他一樣高，我也不知哪裡來的膽子，雙手抓住竹片子，「爸，我已經長大了，你不可以再拿竹片子打我了！」爸爸睜著大眼看著我五秒，鬆開了手，丟下一句「以後不要再這麼晚回家」就轉身上樓了，只留下握著竹片子的我呆站著。
那年我十四歲，以後爸爸再也沒有對我拿起竹片子。
摘自 岳啟儒《一人份的勇氣》/ 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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