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別鬧了!》原作者陳名珉:我媽荒唐又任性,但她用她的方式愛著我;當媽這件事,她盡力了,我謝謝她

劇中由比莉飾演的媽媽,瘋狂又自我,「在現實生活中,我媽更瘋、更鬧,我當然也曾希望她像別人一樣,去上老人大學,學插花啊、織毛衣啊,但她就是這樣的人;後來我也才理解,她是個好媽媽,她盡力了,她愛我們,用她的方式。」

近期在Netflix熱映霸榜的台灣原創影集《媽,別鬧了!》,改編自作家陳名珉的著作《我媽的異國婚姻》,故事描述陳媽媽在喪偶之後,積極尋覓第二春,最後把自己嫁到澳洲去的過程。

影集請來比莉飾演這位超猛媽媽,為了覓得良緣,她學會了上網、註冊了交友網站、不停的見網友,甚至還苦學英文,只為朝國外發展;劇中的兩位女兒,各有人生課題,眼看著媽媽花枝招展、勇敢追夢,雖覺荒唐想阻撓,但又忍不住掛心⋯⋯

很多觀眾看了這齣劇之後,都覺得,實在太鬧了,「但在現實生活,我媽瘋上千百倍吧!」陳名珉說。

對外界來說,這個故事就是個歐巴桑追求真愛的瘋狂喜劇,談到了夢想與勇氣,也談到了婚戀與親子;而對陳名珉來說,這個故事,是關於告別,她在完成了這個故事後,終於告別了爸爸,也告別了母女之間相愛相殺的泥沼。

 

從小明白「我的媽媽跟別人家的媽媽不一樣」

陳名珉從小就知道,她的媽媽和別人家的媽媽不一樣。「小時候,看到同學的媽媽,都很溫柔、講理啊!我媽則不,就算同學來家裡,她也不會特別表現出慈愛的樣子,就是一直都很做自己,吼吼叫叫的,可是,媽媽又不能換。」

到了中學階段,陳名珉開始感覺,媽媽跟自己彷彿同輩,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如同青春期少女般。大學時,陳名珉邀朋友來台北玩,在家裡住了幾天,朋友後來告訴她:「你媽跟你、還有你妹,就像三姊妹,你爸好像有三個女兒。」她才發現,確實如此。

但陳媽媽並非真的幼稚無知,在外面時表現出的樣子,也和在家中不一樣;陳名珉認為,或許是媽媽回家後,就進入安全狀態了,家的氛圍,給了媽媽自由的空間,當然,撐出這個空間的,是爸爸。

 

爸爸超寵愛媽媽,不曾發脾氣、家事也全包

陳爸爸曾是這個家的靠山。他們的家在永和,是尋常的老公寓,「我爸讀市政,是計畫魔人、慢郎中,我媽則讀會計,是個急驚風,完全不同,卻也互補;據說呢,我媽年輕時,很多人追,偏偏她愛上我爸,窮也就算了,我爺爺還坐牢,奶奶則是重度憂鬱症。」

剛交往時,兩人連吃麵點顆滷蛋,都要讓給對方,一起走過最苦的時光。成家後,陳爸爸挑起經濟重擔,曾為了多賺點錢,晚上兼第二份差,養家之餘,還把太太捧在手心,不曾對太太發脾氣,也一手包辦所有家事。

而陳媽媽呢,當年就很瘋,不但常跟女兒「大聲溝通」,還曾經投資失利,帶著全家殺去討債,甚至炒股炒到把房子都拿去抵押了。但,無論如何,陳爸爸在,陳媽媽就能任性做自己,陳名珉和妹妹也能慢慢地長大。

 

(陳媽媽與陳爸爸)

 

爸爸51歲時猝逝,家中頓時失去了靠山

命運總是猝不及防,熱愛運動的陳爸爸,在51歲那一年,心肌梗塞走了。

那時,陳名珉大學剛畢業,在學校教國文,「我爸很高興,畢竟我小時候數學都考五分、十分的,英文也很差,不成材,但總算是考上老師了,我考上時,他都哭了。」

陳爸爸過世的那天早上,騎著摩托車送陳名珉去學校上班,在劇中,飾演陳爸爸的寇世勳,看到其他學生都向女兒道了早,就也叫了女兒一聲「陳老師」;而在現實生活中,陳爸爸並沒有這樣說,但陳名珉相信,爸爸心底是想這樣叫她的,她每次看到這橋段,總哭到不能自己。

家裡的山崩了,陳媽媽努力如常生活,陳名珉則試著挑起養家大責,照顧媽媽,也照顧還在讀書的妹妹。

 

母女試圖如常生活、重建家庭,卻陷入泥沼

「可偏偏我也很荒唐吧,竟在這個時候,辭去了教職,想專職寫作。」為了追尋自己的文學夢,陳名珉從此掉入了專職寫作、出書、窮困、工作、辭職、又專職寫作的迴圈中。

當時陳名珉找的工作,大多與出版、文字相關,薪水不高,常無法如期給陳媽媽家用,雙方為此總起爭執,甚至曾上演夜半吵架、媽媽朝著女兒丟菜刀的戲碼。

母女都試著重新撐起這個家,但現實的考驗很殘酷,只能彼此指責,彷彿陷入泥沼,「當我媽媽罵我沒出息、對不起這個家時,我就攻擊她水性楊花、跑去外面找男人,我們誰都不讓誰。」陳名珉坦言,她從小就不想變成像媽媽一樣的人,但後來她才發現,自己跟媽媽一樣瘋、一樣做自己。

 

媽媽變成Rose,學上網、學英文尋覓第二春

也在此時,陳媽媽開始熱切尋覓第二春,開始參加登山隊,開始上網,開始玩交友軟體,開始學起了英文,為自己取了個英文名字,成了「Rose」。

「每當看到她打扮得像三角錐,超亮、超顯眼的準備出門時,我都覺得她像個神經病!」但即便傻眼,陳名珉還是會擔心,陳媽媽也真的碰過網路男蟲、差點被騙錢,也遇過想白吃白喝的小氣鬼,或是想幫失能長輩找免費看護者。

網海浮沉數載後,63歲的Rose碰上真愛了,閃嫁澳洲,跟著電工阿伯邊工作邊玩,雲遊四海,震驚眾親友,那時是2012年;2017年陳名珉把這段故事寫出來,引發網友瘋傳,然後陸續出了書、拍了劇,走到了今天。

陳媽媽沒看過《我媽的異國婚姻》,也沒看過《媽,別鬧了!》,對這齣戲一上映就拿下Netflix收視冠軍,她只說:「怎麼那麼多無聊人?愛看人吵架啊?」甚至還曾抱怨過,為何不請林青霞或歸亞蕾來演她。

 

(陳媽媽與澳洲阿伯)

 

書寫過程中,明白媽媽已經盡力愛她們

陳名珉自己則最怕看到有爸爸的橋段,每次看,每次哭;她還對媽媽再出發到澳洲前,姊妹到機場送行,媽媽轉身離開、揮手道別的戲特別有感,那個背影充滿了力量與勇敢,媽媽的選擇,也讓母女三人終於走出了泥沼,進入了下一個生命階段。

在一遍又一遍述說這個故事的過程中,單身的陳名珉,也慢慢的理解了媽媽,「媽媽是用她的方法在表達愛的,她小時候家裡窮,吃不飽,所以她總是怕我們餓,煮好多東西要我們吃,而且一定要有肉。」

「又比方說,外婆曾因繳不出學費,帶著我媽,挨家挨戶向人借錢,這對她來說,是個創傷,所以她總是一直想著錢,有錢才有安全感,她罵我沒出息,其實是擔心我,不要我受她受過的傷。」後來,陳媽媽也還是支持了陳名珉的文學夢,三不五時接濟她,甚至說房子賣了也無妨。

陳媽媽總是嘮嘮叨叨、大呼小叫的,有時像吃了炸藥,有時還會情緒勒索,但陳名珉也終於明白,那是因為媽媽沒有聽過情緒教育啊、理性溝通啊,所以只能用自己熟悉的方式來跟家人互動,「她盡力了,盡力用她的方式愛我們,我謝謝她。」

當然,理解歸理解,關係不可能瞬間變得光潔美好,就在接受《未來family》專訪前十分鐘,陳名珉才跟人在澳洲的媽媽大吵了一架,「她傳訊息來,說『台灣快完了吧』,我回『台灣沒事』,她又回『你怎麼知道』,哎!煩!」

或許,有些刮痕的關係,才最真實。在陳名珉心中,她的媽媽又瘋又鬧,但,是個好媽媽。

圖片來源:陳名珉、Netfl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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