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為人父的責任未盡時,我絕不倒下

坍塌的牆的另一頭,是家庭與為人父親的責任。

文/埃克多‧托巴

 

聖何塞的礦工分成A、B兩個輪班,每班工作七天。A班又再分為日夜兩組,日班從早上八點工作到晚上八點,其他時間屬於夜班。

 

路易斯.烏蘇亞來自科皮亞波的中產階級社區,他是A班值班主任,同職等的人都自己開車前往礦區,但他和部屬一樣搭巴士。他從不遠的另一處科皮亞波車站上車,二十五年前,他就是在這處車站遇見妻子卡蔓.柏里歐絲。烏蘇亞的家庭世代都是礦工,十幾歲就在地底下工作,但認識卡蔓之後,他找了一份很不錯的差事,不用到地下,後來還取得地形測量師的資格。卡蔓是個聰明浪漫的女子,靈感來的時候會寫詩,多年來,她花了大部分心力照顧辛勤工作的烏蘇亞。烏蘇亞總是像個詞窮的礦工般咕噥,而卡蔓會設法讓他把話說得更清楚。他在晚間八點下班時,她會把晚餐準備好,與兩個已上大學的成年孩子一起享用。

瑪利歐.賽普維達是兩個孩子的爸爸,個性衝動,同事都知道他開裝載機時動作太猛,致使車輛得時常維修。這人嗓門大、話又多,脾氣難以捉摸。他星期三下午才從聖地牙哥出發,前往八百零五公里外的聖何塞礦場,八成無法準時上工。瑪利歐在礦場的綽號叫做「佩里」(Perri),這個字是「Perrito」的簡稱,即西班牙文「perro」(狗)的暱稱。若問瑪利歐,為什麼人家叫他「佩里」,他會說因為他愛狗(他家收養兩隻流浪犬),他還會說「也因為我的心就和狗一樣。」瑪利歐如犬一般忠心耿耿,但如果你心懷不軌,「我會咬人。」他和妻子艾薇拉育有兩個孩子。兩人初次見面就天雷勾動地火,「倚著電線杆激情」,於是有了長女。現在這家人住在聖地牙哥市的外圍區,他很得意家中有個大大的肉品櫃,而瑪利歐最喜歡坐在客廳的小方桌旁。他北上工作前,和艾薇拉、正值荳蔻年華的女兒史卡蕾及次子法蘭西斯科,在餐桌邊享用樸實的一餐。

 

每個A班的成員會前往聖何塞,多少都是因為生命中的女人:妻子、女友、母親或女兒。

 

卡蔓.柏里歐絲正在科皮亞波的公車上,司機播放廣播節目,強迫乘客聆聽快節奏的墨西哥音樂。她陪了父親一整天,正準備返家為老公路易斯.烏蘇亞與兩個孩子做飯,在九點半共享晚餐。突然,令人頭暈目眩的手風琴聲被主持人的聲音打斷。「號外、號外、號外!」主持人說,雖然這是廣播,卻讓人想起電視新聞快報那種幸災樂禍的氣氛。「聖何塞礦場發生災難!礦場崩塌了!」新聞快報太過簡略,沒說到什麼重點,就回頭繼續播放墨西哥音樂。對卡蔓來說,在民俗音樂的樂聲中得知自己可能失去丈夫,實在莫名其妙,簡直殘酷得令她難忘。

 

卡蔓為人能言善道、會寫詩,又虔信宗教。她聽說先生已死,剛到礦場時就有人告訴她:「值班主任和羅布斯先生在礦坑崩塌時,正搭員工卡車準備出來地面。這輛車被壓扁,兩人雙雙喪命。」但是卡蔓不信,厲聲回覆:「如果他們都死了,遺體早就從通風井被送出來了!」然而四周仍瀰漫深深的不安。礦場入口附近,有關死亡的字眼滿天飛:「他們死了」、「他們已死」。醫院的官員也重複這樣的說法。死亡陰影令卡蔓身邊的婦女們形容枯槁,個個都像莫妮卡.阿瓦洛斯在夢遊似地,眼睛浮腫,披頭散髮。但是卡蔓說,姊妹們,別相信他們的說法,我們要有信心。「我們得禱告。」卡蔓平時在教會中教授教義問答,這會兒她帶著向來隨身攜帶的銀色念珠,開始在寒夜與其他幾個女人圍圈禱告。

 

斜坡從頂到底及所有通道,完全被一堵岩牆擋住。

 

烏蘇亞每回進入礦坑時,就得扛起責任,讓礦坑中的每個人能在下班時都能離開。然而他們從未見識過這樣的灰牆。這平坦的岩石就是死亡的意象,也讓他們站在岩石前,想念被分隔到另一邊的世界:那邊是生者的世界,有家人、有充滿霧氣的微風,有家庭與為人父親的責任。他們在人生中所留下的牽掛,這時全湧上心頭。

 

全場一片沉默。後來,烏蘇亞站出來宣布一件事。他說,「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大家一律平等。我拿掉白色頭盔,現在沒有誰是上司,誰是屬下。」他其實是交出身為值班主任的責任。幾分鐘前,他從通風井下來的途中,就對一同探勘逃生路線的人說自己打算這樣做,即使其他人反對,他還是照做不誤。「我們得一起決定該做什麼。」烏蘇亞說。他想傳達的是:「大家必須立場一致,團結合作,我為人人,人人為我。」

 

賽普維達帶頭清點食物櫃的內容,看看本來有什麼及現在剩什麼:一罐鮭魚罐頭、一罐桃子罐頭、一罐青豆、十八罐鮪魚罐頭、二十四公升煉乳(其中八公升已經壞了)、九十三包餅乾(其中十五包剛被吃掉),還有些過期藥物。此外,還有不成比例的其他物資,包括兩百四十份塑膠湯匙與叉子,卻只有十瓶水,再度證明礦場老闆行事多麼草率。不過,這群人不會脫水而死,因為附近有工業用大水槽,原本是用來冷卻引擎的,就算有少許油漬汙染仍可以喝下肚。不過,大家得分配餅乾與鮪魚罐頭。如果每個人一天吃一兩片餅乾和一匙鮪魚,食物就能撐上一個星期。他們把食物放回櫃子裡,再度鎖上櫃子。烏蘇亞拿了鑰匙,交給賽普維達保管。

 

不過,他們到底有多少人?烏蘇亞再次計算,與腦海中的人數比對。「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我們共有三十三人。」他宣布。

 

賽普維達發現身邊的人眼中充滿疑懼,於是大聲呼籲。「我們有三十三人,這一定代表某種意義,」他說。「外頭一定有更大的事等待我們。」他說話時,宛如當年的街頭戰士那樣憤怒。他儼然成為一家之主,即使親眼目睹石牆與空了一半的食物櫃,卻仍不肯相信人生已到盡頭。

 

 

摘自 埃克多‧托巴《33:地底700公尺,關鍵69天,震撼全世界的智利礦工重生奇蹟》/麥田出版

Photo:劇照由采昌國際多媒體提供

數位編輯整理: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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