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算起來,我母親生我的時候實在很年輕。以我現在的年齡來看,生下我的她根本還算是個孩子,同時又是挑家計的職業婦女,在照顧幼兒上顯得很沒有耐心是理所當然的。有位阿姨曾跟我說,小時候我媽媽幫我洗頭,我的眼睛進了水,又哭又掙扎,我媽直接給我兩個耳光,把我的頭繼續強壓進水裡,她看得心驚肉跳。
可能因為十八歲就成為有威嚴的傳統小學老師,我母親的確有著「逆我者亡」的某種邏輯―只要事情沒有按照她的邏輯進行。對於我爸,她極少公開表示不同意見,她的暴怒只能發揮在孩子身上,尤其是身為長女的我。
某天半夜,她不知為什麼把熟睡的我搖起來,手裡拿著尿桶,要我上廁所。我從不曾尿過床,但是我媽卻堅持這麼做。小孩睡得熟熟的,為什麼一定要把人搖起來上廁所呢?何況,我們家其實是有廁所的。我迷迷糊糊的服從了,但是要回床上睡覺時,不小心踢倒了尿桶,於是就睡眼惺忪挨了一頓揍,只能當成做了一場噩夢,第二天鼻青臉腫去上學。
我媽對我的各種「刻意鍛鍊」,使我在家生活比在學校還緊張,我開始拔頭髮,懷疑自己頭髮的透明根部有著蟲卵……長大後讀到心理學相關書籍,才發現我曾經有「情緒障礙」,動物園裡焦慮的猴子也常有這種行為,牠們甚至會啃掉自己的手指。沒錯,我啃自己的指甲也有好幾年,怎麼樣也改不了,直到我媽媽真的在我手上塗辣椒。
在家總在擔心著什麼的我,從小非常喜歡上學,一點也不喜歡放假。
我曾經幻想我是個灰姑娘,我媽可能是後母來著。
我母親一直以「女孩子將來要嫁人,一定要會做家事,不然人家會說妳媽沒教好」為理由,訓練我做家事,事實上她自己的家事也做得不甚高明。
可能是為了反制祖母給我的溺愛吧?小學五年級左右,她叫我負責要洗家中一部分的衣服。當時可沒有洗衣機,要用洗衣板手洗!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洗著,心裡覺得不公平,因為我弟才小我一歲多,而媽媽什麼都沒叫他做。我祖母也並不當面唱反調,她所能做的事,就是在我母親看不見的時候,幫我把一堆衣服洗掉。祖母會低聲說,書讀得好就好,女人會做那麼多家事沒有用!
那要怎樣才有用?我曾經歪著頭問祖母。她說,要有「出脫」。
台語的「出脫」就是「出息」。有出息又是什麼意思呢?
她簡單的解釋:「妳要會自己賺錢。」
這實在不是什麼太大的期許。
或許因為她幾乎沒有做過正職工作,雖然物欲不多,但也不喜歡受制於人。她顯然明白,在家掌握經濟權的人,就是有決定權的人。
祖母可能不知道,這句話塑造了我的現實性格。像個指南針似的指出方向。即使我一直是個文青,但是我也有非常堅實的現實能力,做任何人生決策時,也會顧及能不能把自己養活。
我從來不是個只陶醉於風花雪月的少女,也從來不是個真正浪漫的作者。對於某些漂浮在白雲上的理想和空談還有孤芳自賞,我打從心裡不耐煩。寫書寫了許多年,我真正的文青朋友少得可憐。
到了小學四年級因為洗衣服的緣故,雙手都變成了所謂的「富貴手」。所有的指紋都不見了,血跡斑斑,指節的地方全部都裂開了,很久都沒有好,連寫字時,作業本上還會有血漬與膿汁。其實長大後,我的手健壯得很,碰到洗潔劑也沒太脆弱。不知道是小時候的洗潔劑比較毒,還是我心裡的抗議展現在皮膚狀況上? 因為得了富貴手之後,就不用做家事了。
十四歲的時候,我決定要離開家,或多或少是想要避免在家庭空間內持續發生卡關感。
以前我並不明白,原來我最想要的是選擇的自由。
習於離開,得到自在,這使我並不害怕面對新事物,也並不害怕結束或離開。
這也就是後來大家都能琅琅上口的「離開舒適圈」理論。
離開舒適圈需要勇氣。但是對我而言,要一直待在同樣的圈子裡,才需要耐性。自此我的勇氣永遠是大於耐性的。
我的確捨不得離開祖母和有她照顧的生活,但是我非常明白:離開,才可以避免所有的不愉快。沒想到這一離開,讓後來回家反而像短暫的旅行。從我離開之後,除了寒暑假,後來待在家的時間掐指也數得出來,甚至連寒暑假,我都還想辦法待在台北。如果把我目前歷經的生命歲月畫成一個圓,在老家的時間已經不到四分之一,幾乎都是在沒有太清楚記憶的牙牙學語期。
離家也是好的,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並沒有繼續耽溺在分不清現實與幻想的狀況中。現實可是得掙扎的!離家的孩子必須自己打理生活,學會解決突發問題,並且靠自己的選擇存活,沒有資格當高塔內的公主。
很早就離家,使我在無邊無際的幻想中不時跌入現實,變成一個會面對人間煙火的人。
摘自 吳淡如《所有的過去,都將以另一種方式歸來》/ 時報出版
首圖:AI生成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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