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5歲的孩子該怎麼勇敢、甚至期待他「起義」?這真的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關於創。意。私。房及其會員踐踏的未成年女性,之前的文章我有提到:因為害怕所以不敢跟爸媽說,更擔心說了之後被父母駡:「妳就這麼想當明星?誰叫妳這麼愛慕虛榮、現在被騙了,怪誰?!」
又或許
孩子知道父母的知識、性格、能力沒辦法對抗這麼巨大的惡勢力
於是選擇自己承受?
當我走在鋼索上爸爸用愛織成了一張安全網
這是韓劇「苦盡柑來遇見你」片中,女兒梁金明的獨白。她的爸爸 — 梁寬植總是告訴她:「遇到狀況,不要硬撐,退回來、回家,我在這裡等妳。」 戲劇很感人,但現實是:
不是每個人的爸爸都是梁寬植。
我很慶幸我的爸爸是信任並支持我的人。下面文字是2021年6月的貼文,收錄在我的第一本書 《每道人生的坎都是一道加分題》。
如果當時,我爸接到校長近乎(根本是)恐嚇的電話,他選擇相信校長、屈服於權勢,我可能會長成一個既安靜又憤怒的人 或者 從此成為一個只相信權力至上、拚命奪權再去欺壓別人的人。
我檢舉了校長及老師,在懲處結果公布前,我每天上學都很痛苦,因為要面對各種奇異的眼光和某些老師對我的明嘲暗諷。我爸告訴我:「如果學校真的待不下去,就回家。」 這句話給了我力量,我知道我還有去處,不是一個人孤軍奮戰。
要一個孩子勇敢
你得是那個相信他、給他力量的人
沒有信任就長不出勇氣
考試與揭弊
從小,我就喜歡考試,因為那是我的保護傘。成績好,老師就不會為難我,更沒機會羞辱我。我不能決定出身,但是透過考試,我可以翻身。
我很在意考試,當你沒「人脈」也沒「錢脈」的時候,能有一個不管你出身為何,都能來報考的公平機會,考上後,可以提升你的社會地位及經濟收入,「考試」是我這種沒有家庭背景的人,出頭天的唯一方式。
因為一定要出頭天,所以特別在意考試。考試的公平性,對我而言,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事。誰敢走後門 或 作弊 擋了我的翻身之路,我不知道則已,知道後肯定跟他沒完沒了。
中學的時候,我就因為考試不公,檢舉學校老師。
我唸的是國營事業開設的子弟學校,國中總成績優良的話,可以保送高中。為了爭取保送機會,從國一開始,我很在意自己的成績。
數學向來是我的弱項,我家沒錢讓我上補習班,當時學校老師在家開設小班制的補習班。數學老師幾次明示暗示我,數學不好就到他家補習,「比外面補習班便宜而且保證妳數學進步。」我還是沒去補習,數學成績常在及格邊緣徘徊。
一個跟我數學程度在「伯仲之間」的同學,有次考試突然拿了九十分的高分,我怎麼也想不通他什麼時候開竅了,怎麼可能一下子超越我這麼多?他告訴我,想考高分就去老師家補習,「老師會洩題」,在老師家補習的練習題跟考試題目幾乎一模一樣,「保證妳數學進步」。
同學拿給我看他在老師家補習的練習題,我問他可以借我研究一下嗎?我影印了兩份,再把當時的考試卷也印了兩份,隔天,我走進校長室,向校長檢舉老師洩題,影響保送制度的公平性。
一個國二女生檢舉自己班的數學老師洩題,校長(師大英語系畢業)驚訝中,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他也在家開英語補習班。
「妳先回去,我把這兩份試卷研究一下,再看看怎麼處理。」我看校長一副敷衍的樣子,離開他辦公室前,我提醒他,我印了兩份資料,現在一份交給他,希望他公正處理。
我檢舉老師的事情,很快傳到該名老師的耳中,他被學校調查後沒多久,就被解聘了。臨走前,把我叫到他辦公室,撂下狠話:「我知道是妳檢舉我,以後,我不會讓妳好過。」
檢舉老師的事,只有校長知情,我連父母都沒說,同學們更不知道是我幹的。
我被老師恐嚇後,當天我又去找校長告訴他,開除數學老師已經完成我的訴求,我本想放手,但校長把我抖出來,為了自保,我決定向高雄市教育局舉發學校老師,包含校長在內,課後開補習班且洩題的陋習。
校長打電話到我家,要我爸嚴加管教我這個「目無尊長」的頑劣份子,「一個女孩才幾歲就鬥爭老師,將來長大還得了!」校長要我爸讓我轉學,因為這個學校的老師們,還有他,已經容不下我。
直到這時候,我爸媽才知道,他們的女兒在學校幹了什麼事。
我爸媽的人生向來就是看人臉色,很怕得罪比我們階級高的人;他們沒有學歷,因此很尊重當老師的人;他們知道自己沒錢沒勢,沒能力跟這個社會鬥,吃了悶虧、被欺負了,都只能認命吞下去,因為沒有一件事比「活下去」更重要,即使是窩囊地活著。
我到現在還記得我爸那天掛了電話後,看我的表情。我本以為以他那種不惹事、小心翼翼求生存的個性,應該會痛罵我一頓,沒想到他沒罵我,只問我接下來想怎麼做?我說,我不轉學,要跟他們鬥到底,我沒做錯,憑什麼是我轉學!
我爸陪我到高雄市教育局遞交了檢舉信及相關證據。我把校長及所有在家開設補習班洩題的老師們及地址,全寫在檢舉信中。
國二升國三的暑假,校長被撤換了。我沒轉學,但整個國三是我很難熬的一年,其他老師因情節輕重不等,分別被記了警告及大小過。他們依舊是我的老師,而我是檢舉他們的學生。
我一直在想,一輩子為了求生、沉靜唯諾的父親,為什麼那時沒對我咆哮發脾氣?
按照他的個性,應該是痛罵我一頓後,帶著我向校長及老師們當面道歉賠不是;如果必要,他會下跪乞求原諒。是什麼原因讓他選擇了勇敢?還是他看見他的女兒沒有複製他那為了「求生」卻由不得自己的人生而感到欣慰?
國三畢業前夕,學校公布保送名單,我名列其中。
沒有爸爸對我的信任及支持;沒有他為我織的這張安全網,一個14歲的女生是沒辦法跟校長「鬥到底」的。
這個過程中,我表面堅強但實際上偷哭過好幾次。沒有同學朋友們的同理、更沒有老師們的支持。我唯一有的,就是待不下去,就回家。
請相信你的孩子,成為他的安全網。
當他篤定地知道,就算全世界都遺棄了他,他還可以回家,光是這點,就足以讓他勇敢。
照片來源:Netflix 苦盡柑來遇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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