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醒自己不要把自己放得太大要把自己縮小
當你走過請你展露最多的笑容因為你只能走一次
成年禮的事前準備
若成年禮的定義，是透過肉體和精神上的考驗，鍛鍊一個人如何克服苦楚，並且也象徵從被照顧的角色轉換為照護別人的角色，變成更獨當一面的人。那萬萬沒想到自己的成年禮會是跟著總共六人的團隊，在人生地不熟的義大利，勇闖四十天。
這是一個現在想起還是會冒冷汗，緊張的旅程。
身為學生，最大的福利是總有許多校外比賽可以參加。在大一課堂中認識的廣告系學姐佩玲，知道我喜歡寫文章、曾在關鍵評論網實習，於是找我一起組隊。我們的目標是要在民間單位「世界公民文化協會」舉辦的「有任務的旅行」比賽，拿到免費的機票，其他成員有政大廣告系的家辰。因為必須以五人一組報名，我們在網路上徵人，最後找到了北科大建築系的育瑄，以及北科大工業設計系的家瑜一起組隊報名。
世界公民文化協會舉辦的「有任務的旅行」比賽，是當時熱門的競賽，每年提供一定名額的學生機票，去探索世界。主辦單位已設定好題目：「拜訪一百個世界領袖」，參賽者必須選定自己想投入的主題與角度，企劃案必須包含，要訪問哪個世界領袖、目的及原因。
任務啟動
我們選定的任務主題是設計產業，具體任務是要拜訪有「設計教父」之稱的義大利設計師「吉李歐．卡普里尼」（Giulio Cappellini）。會選定這個主題，著實是誤打誤撞，也是大家興趣的交集。最後我們拿到了機票，出發。
吉李歐是義大利家具產業卡普里尼公司的二代，接手家族企業後，與非常多年輕設計師合作，在一九八○年代，帶領家族企業與尚未展露頭角的年輕設計師走向國際，並且跨足家飾與室內設計的事業，也是因為這樣，他被稱為義大利設計之父。
我們展開為期半年的田野調查，拜訪家飾設計、品牌代理商、學者，最後決定以設計及製造為兩大主軸。我們想藉由卡普里尼公司的經驗，了解製造業如何與設計師合作，以及義大利設計師與製造者之間的故事，包含彼此的合作模式與創新的想法。
我們決定以紀錄片為表現形式，除了記錄尋找答案的過程，也藉此不斷思考並叩問自己。為了讓內容更豐富，我們打開義大利地圖，以米蘭為中心，向外延伸，卯起來海寄電郵，介紹我們團隊與計畫，希望能採訪到更多設計師與製造師傅的故事。
只寄信，真的可以邀約到義大利的設計師嗎？雖然抱持著懷疑，我們也沒有別的方法，只能放手一搏。但是，要怎麼聯絡到吉李歐？
為了聯絡吉李歐，我們可是用盡心機，兵分兩路進行。一邊拜訪卡普里尼公司在台灣的代理商，並請之協助寄信；一邊是請吉李歐任教的學院馬蘭戈尼學院（Istituto Marangoni）台灣辦事處協助聯繫吉李歐。兵分兩路下，終於在計畫發想半年後，約到了吉李歐。
重頭戲「訪問吉李歐」搞定了，接下來的挑戰是「籌備資金」。負責募資的夥伴，列了滿滿一張Excel表，準備一份裝訂精緻，詳細列出動機、架構、內容的企劃書，到任何可能與義大利沾上邊的商家拜訪，甚至還拜訪了酒莊、義大利餐廳等。
拜訪了數十間店家後，我們歸納不能只是單向地去拜託人家贊助，沒有人有義務要平白幫助我們，一定要拿出相對應的互利方案，重點是要提出回饋方案。募資過程不是很順利，因為要人家拿出錢來真的很困難。甚至還曾遇到老闆說：自己要去義大利，就應該自己付錢；你們是學生，應該自己去打工、賺取旅費呀。當下聽到，也覺得為什麼不去打工？搞不好兩者投入的時間成本，差不多！一度困在這樣的想法裡。重新思考募款的意義，透過每一次的募款，重新梳理動機與理念，唯有自己相信，才能說服別人。
一日夥伴靈機一動，想到可以跟兩大黨團的青年部申請經費，寄了企劃書過去。兩大黨團說，對方贊助多少，自己就會贊助多少。其實我並不是一個喜歡去募款的人，但在募資的過程，反反覆覆釐清了自己很多的想法，也讓我更堅定初衷。
比錢更重要的事
找好錢，接著是排行程。紀錄片想要探討設計與製造如何共同合作，我們已找到了義大利設計教父當作紀錄片主角之一，但若要探討地更深入，紀錄片必須要有更多的採訪對象。沒有人脈、資源，只有傻勁的我們，秉持著募款找資金的精神，找受訪對象。夥伴同樣地列了表，首先以材料分成幾大類：木材、金屬、玻璃等，再細分區域：義大利的北中南，寄出電郵。
因為設計教父吉李歐答應拍攝，所以當我們再邀約其他設計師時，就順利多了。其實我們沒有太多選擇，陸續取得設計師的同意後，接著判斷，有沒有配合的製造廠、配合的製造廠是否也允許我們拍攝。最後，再組合這些同意的名單與採訪時間，初步的行程表就擬定了。
我們也保留了將近兩週的時間在米蘭，預計留在首都有更充裕的時間，可以參觀藝廊或是設計學校，也因為吉李歐的行程太不固定，我們怕有意外。過程中的確發生了小插曲，預定採訪吉李歐的前幾天，吉李歐的祕書來訊說，他臨時有事要離開米蘭幾天，希望改成線上採訪。
看到訊息的當下，我們都傻了！好險我們有預留兩週的時間在米蘭，馬上回訊說，我們接下來十幾天都會待在米蘭，可以等他。可能是被我們的堅持感動，最後成功約到吉李歐。還記得訪問完吉李歐，走出展間，如夢一般，大夥趕快到隔壁的冰淇淋店，吃一口冰淇淋，提醒自己要從夢境回到現實。
最後敲定拜訪五位在地設計師及其配合的製造廠、設計教父，以及兩位設計評論家。走訪了六個義大利城市（米蘭、貝魯諾、卡拉拉、特雷索、威尼斯、皮他山特拉），企圖探索呈現理想的合作模式與藍圖。
經過超過半年的籌備，拍攝紀錄片的計畫雛形越來越完整了，只差攝影師。最後找到一位很有經驗的業界攝影師家祺哥，團隊成員確定，湊成六人的小劇組。經過分頭寫企劃、找資源、募資、聯繫受訪者、安排行程、構思影片敘事，四十天的拍攝行程終於底定。在二○一五年八月出發，準備去義大利拍攝紀錄片《共設時代》。
只有好奇心是不夠的
「在義大利，女孩過了十二歲我們便不會問年齡，因為那是極不禮貌的事情。」
「吼！那你和你朋友為什麼還問我們年齡？真是個壞房東。」
「因為我們實在是太好奇你們的年齡了，你們看來很年輕，卻感覺煞有其事地來義大利拍片一個多月。」房東湯米（Tommy）一邊吐著煙，一邊說起對我們的印象。
他，不是第一個打破傳統，問我們年紀的義大利人。事實上，我們所遇到、所合作的每組設計師、每家製造廠、每間藝廊，看到我們穿著輕裝、臉頰還殘存青春痘，一見面便先驚嚇個三秒鐘，然後說：「哇，我沒想到你們會這麼年輕。」
「你們幾歲？感覺好年輕喔！啊，還是不要問年齡好了……（隔了好幾秒）……你們幾歲呢？」
採訪計畫期待能完整記錄設計師的作品理念、生活哲學及產品的製造、銷售過程。對我來說，常覺得自己還是非常不足，採訪時沒辦法抓到問題的核心或脈絡。以前會認為「只要有好奇心，萬事不難」，但是要做好讓受訪者感動、不愧對自己的採訪，除了好奇心之外，重要的是做足準備，而準備也包含經驗的累積。
曾經有幾次設計師坐在面前，我卻想不出要問什麼。我沒有好奇心嘛？有啊，但是單有好奇心與傻笑有什麼用？肚子裡的墨水不足啊！吐不出與之對等的內涵。哎啊。好。難。受。過程中感到的不舒服與不自在，是考驗，也是很好的學習，讓我烙印下這種感覺。
在錯誤中學習、在刺激中反省，是從小聽膩的大道理，但是此刻我才深深體會到不斷的練習、反芻、再練習是學習成長最關鍵的歷程。
成為一個「小媽媽」
團隊中我扮演的角色是製片，在分工裡製片的角色相當於保母，要確保大家安全、安排三餐、住宿、交通，讓拍攝流程能順利進行。大家笑說，年紀最小的人當團隊的保母！
原本對製片的工作充滿浪漫的想像，低估了製片工作的瑣碎與重要，在異地，才逐漸體會到自己將承擔的責任。擔任製片，讓我有更多的機會，彎低身子，更深或是更抽離地看團隊運作。
一開始內心難免嘀咕，為什麼這也要我做，為什麼不能從簡。比方我可以餐餐吃同樣的食物，很久才洗一次衣服，但自己一人行動和團隊行動是不一樣的。我必須理解個別的需求，例如：住宿點是否有洗衣機，或搜尋附近最近的洗衣店當備案；若住宿點只有一間衛浴，依照隔天的工作安排洗澡順序。後來慢慢觀察、學習大家的做事方式，體會到那些我原本嘀咕的工作，本該就是我的責任。每個角色都有他的壓力與困難，只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團隊才能有最好的表現。
才剛踏上米蘭的土地不到一小時，我就被轟得體無完膚。行前我在租車網站，訂一輛九人座、附導航系統與自排的廂型客車。到了機場航廈取車處，被告知原先的訂單出了狀況，沒有自排也沒有導航系統的車種。然而出發前，我完全沒查如何從機場到距離四個小時車程住宿點的交通，直覺地想說在導航系統裡輸入地址，再照著顯示的地圖開即可。傻乎乎地以為事情一定會很順利地，沒有預先設想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而造成團隊潛在的危機。
又或者一日，我們從早拍到下午，收工後餓著肚子開車去城裡覓食。到了餐廳門口，停好車，下車盤點器材，才發現最重要的昂貴攝影機還放在拍攝地點沒拿上車！大家急忙上車，掉頭回最後訪問的露天石材工廠。豈料開始飄雨，大家更緊張了，卻發現，我們不知道工廠的地址！
理當製片要掌握並熟悉有關拍攝現場的一切狀況與資訊，怎麼可能會沒有留存工廠地址！當下被震撼教育，懊惱之餘急忙翻著往來信件，一邊聯絡受訪者，大家也一起回想行車的路徑。好在拼湊大家的記憶，我們竟然找到了石材工廠，看到攝影機依然穩穩地立在石頭上的當下，馬上紅了眼眶。
每個事件的發生時，我都很懊惱沮喪，但是這些經驗讓我成長許多，一次又一次逼著看見自己的無知、經驗不足、輕忽細節的壞毛病。了解自己的問題，不要害怕面對它，尤其是當別人碰觸、或是揭開缺點時，趕快改正。提醒自己不要把自己放得太大，要把自己縮小。
當你走過，請展露你最多的笑容，因為你只能走一次
慢慢漸入佳境，有一天趁著訪問進行到一個段落，我拿著受訪者建議的披薩清單偷溜出去，在沒有公車的鄉間，走了幾公里到披薩店。披薩店正好準備營業，廚師笑著看著我，老闆接過我的清單一邊叮囑員工要開工了，一邊開燈。整間餐廳沒有人會英文，我會的義大利文僅限於你好與謝謝，等待餐點的過程，廚房裡的廚師一直對我拋媚眼，並咕嚕嚕地說著一連串話好似想跟我聊天。我拿出Google 翻譯，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對話。當下的感覺很奇妙，感覺自己逐漸能掌握流程了。
旅程前兩週，太忙所以沒有打電話回家，兩週後，找到空檔打回家報平安，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想到旅程至今的種種蠢事，竟然就哭了。隔天中午，接連收到三封E-mail，爸媽妹妹像是說好的一樣。
妹妹說：
Alfa lee 你怎了？
哈哈哈哈 你加油啦！
一定會碰到一些麻煩啦！
就像是小弟弟[1]說的：「你ㄍㄧㄣ得住嗎？」
加油加油！
[1] 小弟弟是妹妹大一暑假陪伴弱勢兒少課輔機構騎車環島的孩子。
爸爸分享了自己的經驗：
加油！或者說要繼續撐下去！因為你們已進入旅程的三分之二。
據研究統計，從兩個星期到兩個月的短期國外行程，團隊最難熬的是中間三分之一的時間，所有的爭執、都會在這個階段爆發。原因是剛出國的頭些天，每個人都會精神飽滿且全神貫注的面對許多新鮮的事務，即便遭遇挫折不順遂，還有體力與意志力來面對。只是人的意志力與體力都是有限的資源，人在陌生環境，尤其你們是執行任務，一個又一個難關要面對，緊繃的情緒，撐到十多天，精神疲乏耗盡，在沮喪困頓之下，彼此的摩擦與爭執就無法用精神意志力來克服。
這也是大部分團隊都會面臨的困境。
不過，一定要撐下去。
睡得飽，吃得好，是養足體力的基本要求，至於精神面就要不斷提醒自己調整心態。人在困頓時，對於「公不公平」、「為什麼是我去做」、「又不是我出差錯」、「為什麼我那麼倒楣」……這些負面的思想就像啃食我們心靈的小老鼠，點點滴滴，不注意就會使我們崩潰，說出會讓自己後悔的言語。
爸爸在荒野初期，面對許多人事糾葛、紛爭時常常會有「所為何來」、「不如歸去」的感慨，但是一定要撐下來，因為，我們都知道，只要撐下來，我們勢必會脫胎換骨，這段經歷也是自己生命中難得的養分。
如何撐下來？要不斷回顧自己的初衷，想當初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我們大可以一開始就不做這件事，在家享福耍廢，既然要做，一定是希望自己能從中學到一些東西，希望能做點有意義的事。那麼這些初衷還在，我們就要克服中間必然的痛苦。
你還記得爸爸在《迷路原為看花開》書中的一篇文章所提到的，我在學生時代，擔任社團幹部時，就在案頭提醒自己的：
當你走過，
請展露你最多的笑容，
因為你只能走過一次。
媽媽的叮嚀與打氣：
Dear Alfa：
除了調整心態，要檢視如何才能把事情做到位，如何能讓自己開心、讓人驚豔。
生活中每個困難，面對它、找方法、虛心請教前輩。
努力克服的過程，才會得到尊敬，才能留下動人的故事。
把力氣花在解決問題，不要生悶氣，也無須難過。
釐清自己的任務，提早做準備。
製片是要讓製片順利進行，除了照顧好自己，也要照應到大家。
……
所以，出門前要一一確認所有設備是否帶齊。
離開現場也要一一確認和提醒成員所有設備是否帶走。
GPS不會，想辦法問到會，而且要熟練。
Alfa，通過考驗，將是最棒的成年禮。
「當你走過，請展露你最多的笑容，因為你只能走過一次。」爸媽妹的信，在最巧妙的時機，點醒了我。
記得收到信的當下，我們正在往南方的高速公路上奔馳，陽光灑滿在前面的公路上，覺得又充滿了力量。
成年禮體驗：成為更完整的人
一天早上我們為了要拍清晨的米蘭，五點多摸黑搭上首班電車到米蘭大教堂，也因此看到了不一樣的城市。
遊客如織的米蘭大教堂，清晨只有成群的鴿子；旁邊總是充滿血拼人潮與精品商店的艾曼紐二世迴廊，也空空蕩蕩。好比剛辦完喜宴、卸了妝的新娘，還是得回到現實，為了每一天的柴米油鹽而打拚。
歐洲啊歐洲，曾經夢想的美麗地方，但是那份美麗只存於某個夜晚，或是某種表面。其實我們都生活在相似的城市，我們可以擁有相似的價值觀，為了生活一樣的狼狽，也一樣的幸福。不用羨慕，但是要用腦也要用心，成為自己想成為的完整的人。
在這四十天裡，體內好似進行了一場軟體更新，更新成2.0版的自己。得到更多的勇氣，那種感覺好像是在向世界投履歷呀！裝備好自己，接著向心儀的單位或是人，投出自己，不管在世界哪個角落，投出一個對話的機會。
摘自 李欣澄《向世界投履歷──找到未來的自己》時報文化出版
Photo：photo-ac 數位編輯：林綺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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