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鐵道旁，有一家小雜貨店，比貨櫃車大不了多少。

老闆是一位八十二歲的老公公。

店裡賣的東西，都蒙著一層灰塵，看起來跟老公公一樣年紀。比如：裝在玻璃罐中的貓耳朵餅乾、巧果、麥芽糖……還有塑膠豬撲滿、黃桿玉兔原子筆、菸酒、黑砂糖香皂、陀螺、彈珠等等。

在這些雜貨中，歷史最悠久的是一對點頭娃娃‬。那是木頭做的、古樸可愛的男娃娃‬和女娃‭娃。它們的頭和身體之間，連接著一截彈簧；一壓腦袋，彈簧震動，兩個娃娃就咚咚咚的猛點頭。‬‬‬‬‬‬‬‬‬‬‬

當老公公的頭髮還沒全白的時候，在土產店和紀念品店裡，很流行賣這類娃娃。老公公因為自己喜歡，當年批貨時進了三對。

很久以前，賣掉了一對。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而這對木頭娃娃，也不知道在架子上站多久啦。老公公有時候耍淘氣，輕壓它們的腦袋兩下，娃娃就咚咚咚的猛點頭，好像打著招呼說：「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老公公回答：「年輕的歲月真好呀。唉，我老啦。剛剛只搬了兩箱汽水就腰酸背痛呢。」老公公最近正考慮著，要不要關了雜貨店。兒子不停的打電話來，想接他到城裡一起生活。兒子工作太忙了，已經很多年沒回來看他，小孫女應該長大不少了吧！

雜貨店現在的生意雖然比不上從前，但每天還是有兩、三位客人上門。他們大半是來買香燭和金紙的。過了平交道，再走二十公尺的路，會看見一棵芒果樹，樹下有一座小土地廟。只要還有一個客人來，老公公就捨不得把店關掉。他的心底很猶豫。

某個炎熱的夏夜，老公公已經熟睡了。

叩叩叩！外頭好像有人敲門，喊著：「有人在嗎？拜託請開門。我們急著要買東西哪！」

突然被吵醒，老公公原本以為是風的惡作劇，但起身仔細聽，沒錯！的確有人在叫門。聲音尖尖細細的，不太像人類，倒有點像是山裡的動物。

「這麼晚了，會是誰呢？」老公公想著，趕緊喊著回答：「來了！請等一下。」一邊穿上拖鞋。

他稍微拉開店門，透過門縫往外看。外頭月光明亮，照著兩個身影──一位小個子爸爸，牽著一個小小孩。

再仔細瞧，啊！不對。雖然兩個「人」頭上都綁著方巾，還穿衣服，但仍看得出來，根本是猴子化裝的。他們大概是從附近的山裡來的。

即使是猴子，也是店裡的顧客，老公公都「一視同仁」的招呼。

「快請進！需要什‬麼呢？」

「不好意思哪，這麼晚吵醒你。我們今晚要到前頭的土地廟拜拜，想買些香和金紙。」猴子爸爸說。

老公公打開燈，啪！昏黃的燈光灑下，照著架子上那些古老的商品，看起來好溫暖，又帶著某種神祕感。

「請等等。我來拿。」

店裡的雜貨太多了，都堆到天花板那麼高。一般人可能要找個老半天，老公公卻想都不用想，立刻就從醬菜架旁，拿到了香和金紙。

小小猴一踏進店裡，哇！就好像闖入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的寶藏洞窟。

他從沒看過這麼多有趣的東西。那些罐子啦、桶子啦、包裝袋裡裝的到底是什麼？他眨眨好奇的眼睛，一列又一列的看著架子上的商品。小小猴今晚是第一次下山，可說是大開了眼界。

其實，猴子爸爸臉上的表情也差不多。他們父子倆竊竊私語，對新奇的雜貨指指點點，還不時發出嘖嘖的驚歎聲。

「啊！那個是……」猴子爸爸突然大叫：「那是爺爺……爺爺送的點頭娃娃‬。我曾經告訴你的……」

「在哪裡？我看、我看！」小小猴湊過來，目光順著爸爸手指的方向看去。哇！他張大嘴，眼睛瞪成了兩顆大荔枝。

「原來……那就是點頭娃娃呀！終於看到了。」小小猴興奮得猛點頭。

「你們也知道點頭娃娃‬‭ ‬啊？」老公公好奇的問，將香和金紙擺上櫃臺。‬‬‬‬‬‬‬‬‬‬‬

「‭  ‬嗯！」猴子爸爸用力的點點頭說：‬‬‬‬‬‬‬‬‬‬‬

「那是在我很小的時候，有一回，像今晚這樣月光亮晃晃的深夜，爸爸，也就是小小猴的爺爺跟我說，我們去土地廟拜拜‭‬，為天上的爺爺，也就是小小猴的曾爺爺祈福。‬‬‬‬‬‬‬‬‬‬‬

「我們走進一間雜貨店裡買香燭……對了，印象中很像老公公這樣的店。爸爸買了一對木頭娃娃 ‬送我，腦袋一壓，就會點點頭。我好高興喔。回到山裡，拿給朋友們看，大家都好羨慕。

「可是有一天，娃娃‬不見了，我急得一直哭。後來才知道，是一隻壞心腸的猴子，因為嫉妒，偷了點頭娃娃，把它們丟到深山谷底，再也撿不回來了。我哭了三天哪，爸爸說他會再買一對給我，卻一直沒有……因為，不久爸爸就生病死了……」說到這兒，猴子爸爸的眼眶已經紅了。

「我經常對小小猴講這件事，他也一直夢想著要看到點頭娃娃。沒想到，今天看到了。這一定是天上的爺爺保佑！」

老公公也點點頭，思量著：難不成上回賣出的那對點頭娃娃，是猴子爺爺帶著猴子爸爸來買走的？這麼一想，記憶裡就浮現出兩隻猴子的身影……

小小猴瞪著架子上的點頭娃娃，久久不說話，口水都流出來了。

看見兒子這麼喜歡，猴子爸爸慈愛的說：「怎麼樣？爸爸買給你吧。」

小小猴驚喜得猛點頭。

猴子爸爸神氣十足的對老公公說：「請順便幫我們把點頭娃娃包起來！」

「好，沒問題。」

老公公也興致勃勃的搬來一把椅子墊腳，從架子的最高處拿下娃娃。

娃娃一被移動，立刻落下了一大片灰塵，頭仰得高高的猴子爸爸和小小猴「哈啾！哈啾！」的猛打噴嚏，然後看看對方，哈哈大笑。

老公公拍一拍娃娃‬，灰塵好多啊。他想了想，還是拿塊抹布擦乾淨。男女娃娃‬開心得猛點頭。

小小猴興奮得眼睛發亮，目光一直都沒有離開過點頭娃娃。

結帳時，猴子爸爸一把掏出口袋裡全部的錢，滿臉驕傲。他今天可是為兒子買禮物呢！

「請稍候，我算一下……」老公公答答答的撥打著算盤，口中唸唸有詞的說：「香兩塊錢，金紙五塊，加上點頭娃娃七十塊，一共是七十七塊錢。」

「啊！這麼貴哪……」

猴子爸爸顫抖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明白寫著他身上的錢不夠。

這些錢是他前些日子到風景區賣溫泉蛋，一點一點存下來的。

全部只有五十塊錢。

怎麼辦？這下買不起點頭娃娃了。

「好像……少了二十七塊錢……」猴子爸爸低下頭，仔細翻找全身上下每個口袋，臉紅了，表情也愈來愈絕望。

「爸爸，錢不夠嗎？」小小猴失望得快哭了。他緊盯著爸爸的每個動作，恨不得把腦袋鑽進口袋裡幫忙找。

他多想要那對點頭娃娃‬陪他玩呀！

小小猴投給老公公一個無助的眼神。這是個多麼寂寞的孩子。

老公公說話了，他拍一下額頭說：「哎呀，瞧我糊塗的，忘了一件頂重要的事，這個月的特價活動，正好輪到點頭娃娃打折。你們等等，我重新算：點頭娃娃七十塊，打六折，變成四十二塊，再加香和金紙七塊，一共是四十九塊錢。這麼說來，我還得找你們一塊錢呢。」

「哇，我們運氣真好，碰上了打折特價‭  ‬！」‬‬‬‬‬‬‬‬‬‬‬

兩隻猴子吱吱吱的笑得好開心。

「好棒喔！一定是天上的爺爺保佑。」小小猴樂壞了。

老公公也笑瞇了眼。他拿舊月曆紙包裝好木頭娃娃，連同香和金紙放進塑膠袋裡，找給猴子爸爸一塊錢，還送小小猴一塊綠豆糕。

「今晚是滿月，店裡還送綠豆糕喔。」他朝小小猴眨眨眼。「對了，你聽過點頭娃娃會帶來幸福的傳說嗎？」

小小猴搖搖頭，猴子爸爸也眨眨好奇的雙眼。

「你現在提在手上的，可不是普通的木頭娃娃，而是有魔法的點頭娃娃喔。據說，只要連續在九個滿月的夜晚跟點頭娃娃許願，讓它對你點頭九十九下，要算準喔，你的願望一定會實現。」

小小猴聽呆了。他用力點點頭，心裡早就知道要許‭什麼願了。他想要有一個朋友。‬‬‬‬‬‬‬‬‬‬‬

「老公公，我會好好愛惜點頭娃娃的。」小小猴挺起胸膛作承諾。

老公公露出微笑，拍拍小小猴的腦袋。

「我們該走了。謝謝你！」

「有空再來喲！」

目送著猴子爸爸和小小猴雀躍的背影離去後，老公公關上店門，心滿意足的舒了一口氣。

「啊，那對點頭娃娃‬總算找到好主人啦。」

老公公還有一件事要做。他走進雜貨店後頭的倉庫，從堆積如山的貨品箱中，翻出一個舊紙盒。他打開紙盒，拿出一對木頭娃娃，輕輕一壓，娃娃咚咚咚的猛點頭。

「你們是最後一對點頭娃娃啦。」

在原先的空架子上，老公公擺上了新的點頭娃娃，喃喃的說：「等小小猴長大，當了爸爸，有了小小小猴，哪天或許也會一起到土地廟拜‭  ‬，並走進我的店裡買走你們吧！」‬‬‬‬‬‬‬‬‬‬‬

腦海裡一浮現未來可能出現的畫面，老公公又笑了。

他終於作出了決定：不進城，要留下來，繼續經營這家雜貨店。

「我今年才八十二歲，還可以參加長青馬拉松比賽、活到一百歲、開很久很久的店呢！對，我一定要看到小小猴長大，牽著小小小猴的手來，幸福的把你們買走。」

叮叮叮叮！外頭鐵道的鈴聲響起，夜行列車喀隆喀隆的駛過。

車上幾個沒睡覺的乘客都看見了｜鐵道旁的那間小雜貨店，窗口透出黃色的燈光，依稀的照出一個人影，好像在跟一對小娃娃‬說話。

今晚剛好是滿月，不知道老公公是不是許了什麼願？

(摘錄自〈2、有魔法的點頭娃娃〉)

目錄

作者的話  媽媽的點頭娃娃

1、想要一個朋友
2、有魔法的點頭娃娃
3、秋天的女孩
4、友情就像綠豆糕
5、向點頭娃娃許願

推薦文  我讀《小小猴找朋友》  林良

專家推薦

我讀《小小猴找朋友》

著名兒童文學作家 林良

很高興能有機會讀到賴曉珍的童話新作《小小猴找朋友》。
小小猴是這篇童話的主角，也是這篇童話裡第一個登場的角色。小小猴出生在一個幸福的猴子家庭，只因為是獨子，所以沒有玩伴，很希望能有一個好朋友跟他一起玩。有一天，小小猴的爸爸帶著小小猴，來到鐵路邊一位老公公開的雜貨店，要買些香和金紙到土地廟去拜拜，小小猴就這樣認識了老公公。

老公公不是一隻老猴子。老公公是一個「人」。一個慈祥的老人。他後來成為小小猴的好朋友。接著登場的是一對「點頭娃娃」。它們是有魔法的玩具娃娃，一尊是男生，一尊是女生。只要你在每月月圓的晚上向它們許願，讓它們點頭九十九下，只要連續九個月這麼做，你的願望就會實現。

還有、還有，還有一個是秋天才會出現的「柿子精靈」，模樣是個女孩子，穿橙黃色的洋裝，有一張圓圓的臉。她跟小小猴在秋天相逢，做了一季的朋友。她是點頭娃娃許諾給小小猴的好朋友，但是小小猴不知道。

最後還有「小秋」，她是人類的小女孩，也穿橙黃色的洋裝，也有一張圓圓的臉。她給小小猴帶來新的希望，帶來另一個美麗的秋天。

這本書的書名是《小小猴找朋友》──他的朋友已經全在這裡了。

故事說的是小小猴很想要有一個好朋友，常常對著向老公公雜貨店買來的點頭娃娃許願。點頭娃娃真的給了他一個好朋友──柿子精靈。有朋友是很快樂的，但是小小猴不懂得珍惜。慢慢的，他變得喜歡吹毛求疵，愛使性子，直到柿子精靈走了，才後悔起來。開雜貨店的老公公安慰他。點頭娃娃也再給他一次機會。那就是，讓小小猴又遇見老公公的小孫女「小秋」。這一次，小小猴會懂得珍惜嗎？他會不會又忘了上一次的教訓？他會不會好好的對待小秋？

讀賴曉珍的童話，就像讀一幅卷軸畫。你靜下心細細讀著，雖然不知道後面會有什麼，但是當畫軸慢慢舒開，你終究會看到。她曾經期許自己，希望故事講完以後，「能讓讀者心中留下懸念，思考到什麼」。這就是她的風格。這篇童話，就是這種自我期許的實踐。

她的文字清新流暢，有時候很風趣，例如：安排小小猴「在野溪溫泉旁邊賣溫泉蛋」；有時候飽含詩趣，例如：稱瀑布為「水花演奏音樂的地方」。

這是我讀《小小猴找朋友》的感想。

序言

作者的話 媽媽的點頭娃娃

記得小學的學校旅行常常到日月潭、阿里山等風景名勝區，總會在紀念品或土產店裡，看到店家販賣一種木頭娃娃。娃娃是男女生一對，用漆畫上簡單的臉孔、衣服和頭飾，模樣樸拙；頭和身體間連著彈簧，輕輕一壓就會咚咚咚咚的點頭，笑容可掬，非常可愛。

現在的小朋友不曉得有沒有看過這種娃娃？不過，當我說給和自己年紀相仿的朋友聽時，很多人都會回應：「那個呀，哎喲，我小時候家裡也有一對呢。」

沒錯，我家裡就有這樣一對木頭娃娃，擺在客廳的玻璃櫥櫃裡。

那座櫃子裡放的都是媽媽蒐集的擺飾，不是小孩的玩具，所以我稱它們是「媽媽的點頭娃娃」。

媽媽的點頭娃娃，就是趁媽媽不在的時候，才可以偷偷打開櫥櫃、偷偷拿出來玩的。不過，在媽媽回來前，記得一定要物歸原位擺好。

我小時候曾那麼盼望擁有點頭娃娃，卻不知道從哪天開始，就再也不看它們一眼了。我開始讀中學，學講ABC，和同學們聊電視明星，愛看漂亮的衣服；不久後，又到外地上大學，離家真的愈來愈遠了。

而這段時間，媽媽的點頭娃娃都安安靜靜的待在櫥櫃裡，沒有人去壓它們的頭，看它們點點頭。我，完全忘記它們了。

三年多前，我搬回臺中，便回去看看多年沒人居住的老家。在拉開生鏽大門的瞬間，我有一種錯覺，彷彿母親會從門後冒出來、笑咪咪的說：「啊，妳回來啦。我等了妳好久呢！」

這當然是我的痴心妄想，因為母親已經過世多年了。

環顧舊家一圈，突然，我看見了那對點頭娃娃，依然笑容可掬、安安靜靜的待在蒙滿灰塵的玻璃櫥櫃裡。

「啊，你們還在呀！」我驚呼。

打開櫃子，拿出娃娃，壓壓它們的頭，它們又一派天真的咚咚咚點起頭來，好像在絮絮叨叨向我講述我不在的這些年來的每件瑣事。這麼久了，它們一直盡忠職守的守護著這棟空屋。

離開前，我把它們放進隨身包包裡帶走了。

現在，媽媽的點頭娃娃變成了我的點頭娃娃，就擺在我的書櫃上，總是笑咪咪的點頭稱讚我，給予我精神上的鼓勵和安慰。

「對不起，長久以來都忘了你們。」我跟點頭娃娃說。

「沒關係啦，朋友間不會介意這種小事的。」它們咚咚咚咚的點頭回答。

這麼說，點頭娃娃是我的朋友嗎？

我想起自己認識的一個女生──明明已經讀高一了，每天放學回家後，卻要抱一隻從幼稚園起就玩的布貓咪，跟它一起讀書、睡覺，還幫它做衣服。她為我介紹布貓咪時說：「這位是我的小貓朋友。」

沒錯，媽媽的點頭娃娃是我的朋友，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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