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屋簷上的祕密

我曾經看過一個畫面，讓我深深相信，阿嬤家的屋簷是一條魚變的。

那是一個早上，我坐在院子前的櫻花樹下，看到陽光把屋簷上的瓦片照得亮晃晃的，像一片一片剛出水的魚鱗，屋後的山也被光線放大拉近，像突起的綠色魚鰭黏在魚背上。當幾片白雲慢慢韻律的從屋後飄過時，阿嬤家的屋簷變成一條在空中款款擺尾的大紅魚！

我想，我一定是不小心看到大紅魚現身的原形了！這有點像在端午節的正午，白素貞喝了雄黃酒，會現出白蛇原形的道理。我一定是剛好目睹到這條在屋簷上躺很久的魚，在特定的時空下，恢復本來面貌的祕密了。

我不會說的，大紅魚，我幫你保密。

我還是像往常一樣和朋友們在屋簷下的院子裡遊戲。只是有時候會抬起頭，看看屋簷。但是什麼也沒有。我知道，大紅魚並不想讓太多人看到。我能了解，我朝屋簷眨眨眼。

有一天，院子裡聚集了很多人。原來，是拍武俠片的外景隊想借阿嬤家的屋簷，拍一些飛簷走壁的鏡頭。村裡的人聞風也都來看熱鬧了。

我很得意阿嬤家的屋簷可以上鏡頭。因為村子裡很多紅瓦屋都被拆掉，重建成兩層高的樓房；院子裡也不再種花，花都被擺在二樓的陽臺上，院子變成停車場。只有阿嬤家ㄇ字型的紅瓦三合院像張開雙臂迎客的人，卻孤獨的站著。這次，它終於擁抱到滿懷的人情了。

當大夥兒全擠在櫻花樹下仰著頭看拍戲時，我比較想知道那位嬌滴滴的女俠要怎麼爬上屋頂。喔──原來地勢高的後園，有一處離斜斜的屋簷只要「跨出勇敢的一步」的距離。呣……

在一個阿嬤睡午覺的下午，我決定要和我的魚朋友面對面說說話。我站在後園那一處土坡上，用左手手指像鳥爪那樣攫住瓦縫，右手再像吸盤般黏緊另一排瓦，右腳勇敢的一跨──身體使勁的一蹬──左腳猛力的一躍──到屋頂上了！

然後，我像一隻弓著身的木貓，只敢低著頭，瞪著眼前的瓦片。原來紅色的瓦，有的被煙薰成了黑色，有的被雨水洗褪成了淡粉色，有的被蘚苔覆上了墨綠色，還有幾株黃綠色的野草從瓦縫上擠出來。在屋簷的左角，還躺著一顆被阿隆哥打上來的紙棒球。但是沒有大紅魚。

在失望又害怕之際，我決定退回地面。沒想到，啪！看起來很堅固的瓦片，竟像炸蝦仔餅那麼脆。

更糟的是，幾天後下起雨，阿嬤嘀嘀咕咕的抱怨聲夾雜著屋裡叮叮咚咚的水滴聲：

「早知影就不借乎人拍電影，厝瓦乎伊踏踏壞！」

我決定把屋簷上的祕密放在心裡，更賣力的來回提著水桶接水和倒水。希望這場雨能快點停吧。

下雨的時候

咚隆隆！咚隆隆！咚隆隆！一艘揚著黑帆的海盜船，大聲的敲著戰鼓，從天空的另一頭由遠而近的航行過來了。

弟弟拿著紙筒捲成的望遠鏡，來來回回的跑著，一面探測戰況，一面報告敵情。我躲在阿嬤用圓板凳和長板凳拼起來晒棉被的「防空洞」裡，緊張又興奮的等待戰事爆發。

果然，咻──的，一瞬間，防空洞被炸裂開！哎呀！糟糕，我隻身暴露在戰火天光中了。真沒想到最安全的地方竟然是最危險的地方！不！等等，我不是孤單一個人，還有阿嬤呢！她還在胸前緊抱著一個大包袱，準備和我一起逃亡。不！等等，那也不是一個包袱，是一條棉被。正是我的「防空洞」哩！

阿嬤小跑步的把「防空洞」運回大後方的屋裡，還回頭對我和弟弟發出了撤退的軍令：

「欲落西北雨嘍！緊返來！」

不一會兒，天空已經聚集了成隊的船隻。大大小小面的黑旗，風動飄揚，隨時準備向大地宣戰。當大炮「轟！」一聲響起，無數透明的雨箭落下，射在低著頭的花兒上，花兒的頭更低了；射在發著抖的葉子上，葉子抖得更厲害了；小鳥兒噗噗拍著翅膀，疾飛在箭陣中，驚叫得更倉皇了。

我退守在窗前，看著被雨攻占的大地。

斜斜的雨箭變成了長長的雨線。一段一段交織成一匹從天空垂瀉而下的白絲緞。我想，如果能學《傑克與豌豆》裡的傑克，從地面攀著絲線爬到天上，不知道會不會看到大巨人的媽媽正在織著這匹「雨的布」？透明的布上還繡著遠遠的山和濛濛的樹，還有阿嬤家這幢紅色的小屋。

我在屋裡聽著雨聲。聽雨在屋簷上敲木琴，一片瓦叮叮一片瓦噹噹，叮噹叮噹噹；聽雨在樹葉上搖沙鈴，一葉淅淅一葉沙沙，淅沙淅沙沙；聽雨在山頂上打鼓，一聲咚咚一聲隆隆，咚隆咚隆隆。在大雨的音樂裡，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有節奏的配樂，配合著美妙的主旋律。

當雨愈下愈大，圓圓的雨珠子一串串掛在屋簷下，成了一面水晶帘幕。我搖身一變成水濂洞裡的美猴王，讓自己在內心世界的花果山中，持著「想像」這根金箍棒，騰空翻筋斗。雨哪裡能阻擋我呢！

不知不覺，雨漸漸停止了，連單調的電線桿也變得活潑起來。亮滾滾的雨點兒像附點音符般綴在電線上，幾隻麻雀飛來，像八分音符似的停在第二線和第三線，照著五線譜，唧唧喳喳的唱起〈雨後〉這首歌。歌聲喚來了陽光和一道美麗的彩虹，還有傻傻的弟弟。他說：

「我們再來玩剛才的遊戲，好不好？」

色香味的陽光

阿嬤家的陽光是有色香味的。

當它停在那棵蓮霧樹上時，風也是停的。所有的蓮霧鈴鐺都靜悄悄的掛著，不響了，等著讓陽光染紅它們的小臉。於是，每一天，枝頭上都會又多了幾個紅色的小鈴鐺，在風裡輕輕搖擺的唱歌。所以我想，蓮霧樹上的陽光，應該是紅色的吧？

在不遠處，還有一株葡萄藤和兩棵木瓜樹，再過去一點，是阿旺伯家的一片芭樂果園。這幾天，陽光照著照著，葡萄變紫了，木瓜變黃了，芭樂也變青翠了。所以我想，葡萄藤上的陽光應該是紫色的吧？木瓜樹上的陽光應該是橘黃色的吧？還有芭樂樹上的陽光，一定是綠油油的吧？

不久，陽光裡開始會有香味了。

當我蹲在蓮霧樹下，和滾落在地上、圓圓點點的陽光玩彈珠時，我聞到了清甜的蓮霧香；當我站在葡萄藤架下，數著陽光爬在葉上形成的一條一條毛毛蟲時，我聞到了甜酒的葡萄香；當我停在木瓜樹下，想摘一片木瓜葉做扮家家酒的雨傘，仰起頭，陽光像金雨密密的灑下來時，我聞到了熟甜的木瓜香。

還有一次，阿隆哥帶著我們偷偷溜進了阿旺伯家的芭樂果園。當我們像竊寶大盜一樣穿梭在芭樂樹下，貪心的，把一顆顆深深淺淺的綠寶石往懷裡和口袋裡塞時，陽光像雷射機槍的光束，從四面八方掃射而來。奇怪的是，這雷射光竟散出了脆甜的芭樂香呢。突然，一條勇敢的黑影從陽光的槍林彈雨裡走來。這條好漢站住，張開了嘴，大聲的斥喝：

「囝仔！這呢好膽，敢來偷挽芭樂！」

 啊！是阿旺伯！快跑！

 陽光變成一張金色的大網，從天空撒下來，要把我們罩住。只見五條影子像在網裡蹦跳掙扎的小魚蝦般，四處奔逃。

 我們說好了集合在阿嬤家的茶樹梯田上。因為一層層的梯田就像一道道的牆壁，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蹲在茶樹旁，看茶樹結的茶籽也是又綠又硬，好像迷你小號的芭樂，心裡還怦怦的跳，嘴裡已經開始啃芭樂了。

但是回家時，阿嬤不知道從哪裡聽到風聲了。

第二天，阿嬤帶著我和剛摘的一大袋蓮霧到阿旺伯家。陽光把我的臉晒得像蓮霧那麼紅，我躲在阿嬤的身後，低著頭，聽阿旺伯笑著說：「後遍不可以了喔。」一抬頭，看見陽光照在阿旺伯的臉上，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的臉色看起來就像他種的芭樂那麼綠呢。

我想，一定是阿嬤家陽光的關係吧？

（以上摘錄自《林芳萍散文集1：屋簷上的祕密》）

目錄

自序  關於……

屋簷上的祕密

下雨的時候

色香味的陽光

綠色的蝴蝶

山裡的湖

阿嬤的菜園

豆漿和紅豆的趣事

櫻花樹的春天

三隻小鳥兒

春神的禮物

夏天的第一天

等待黑夜

看鳥

中秋的圓圓月

芒花開

毛茸茸的冬天

美麗花地毯

三個房間

尋寶

作品賞析  詩性散文中的詩性童年  張嘉驊

專家推薦

詩性散文中的詩性童年                  

張嘉驊（知名兒童文學作家）

    有些作品抵抗得了歲月的侵蝕，在若干年後讀來，依然讓人感到非比尋常的清新。林芳萍的《屋簷上的祕密》，便是這樣的作品。它原先由民生報社於一九九八年出版，如今改由小天下重新發行，價值益加突顯。

    芳萍用這本書再現了她在烏來村莊的童年時光。以阿嬤家的三合院紅瓦屋當作中心，她用非常細膩的筆觸，向我們呈現了一個小女孩如何徜徉在鄉間的遊歷地圖。在這張地圖上，我們跟著小女孩，一下子爬到屋簷上，一下子跑到菜園裡……遊歷的地方很多，而我們可別只是東逛西逛，終究得學會這名小女孩觀看世界的方式才算讀了這本書。

    什麼？阿嬤家的屋簷是一條魚變的？阿嬤家的陽光是有色香味的？這些說法似乎有些奇怪。但只要我們能夠體會小女孩為什麼會這麼說，也就能夠理解這些遊歷其實是感覺的遊歷──這張遊歷的地圖，原本就是一張「感覺的地圖」！

    我讀芳萍的《屋簷上的祕密》，總能察覺到書裡有雙滴溜溜的眼睛，不時的在打量周遭的事物，並且不斷更新對事物的印象。那是一雙在散文中的詩的眼睛。正是那樣的眼睛，才可以從平凡的事物裡看出它們的不平凡。舉個例子來說，書中的〈美麗花地毯〉一篇寫道：

    阿嬤家的門前有一個大院子，長長方方的。我很小的時候，院子還沒鋪上水泥地，所以只要一下雨，地上的黃泥就溶成一塊黑黑稠稠的巧克力。

    不知道是不是花兒也喜歡吃甜甜的巧克力？種在這裡的花總是營養特別好，開得特別大朵。

    在一般人現實的眼裡，摻了雨水的泥土就是爛泥巴，沒什麼好說。可是對作者來說，那樣的泥巴卻是一團黑稠的巧克力。這個假設一旦成立，「花兒是不是喜歡吃巧克力」的猜想也就有了依據，並格外富有情趣。這裡動用的寫作技法是想像和譬喻，而想像和譬喻正是詩的兩個基礎。在這本書裡，我們可以發現作者一而再、再而三的運用想像和譬喻，去描述小女孩所經驗的事物。於是天空飄來的烏雲，成了「一艘揚著黑帆的海盜船」；早開的花朵，顏色「像早產兒一樣，蒼白單薄」；據說夜裡要停電了，當阿隆哥提議在停電的晚上提燈籠去玩，小孩們一聽，「眼睛都點燃了」。

    優秀的散文，總是以詩為基底。我不得不說，芳萍的這本書寫的就是所謂的「詩性散文」，而它要向我們展現的就是所謂的「詩性童年」。

    我也不得不說，我們的童年實在太需要「詩性」了！尤其是在這個表面看起來豐盈但實質貧乏的現代社會，孩子的眼睛若不是裝了太多的螢光影像而變得乾澀，就是被體制化的知識鎖在僵硬的框架而失去應有的靈動。不知道是真忙還是瞎忙？我所見到的許多孩子總是在忙。別說看山看海看田野，在一天當中，他們能有十分鐘好好的觀賞日出或日落，那就已經相當不錯了！從這個角度來說，芳萍在這本書裡所提供的經驗顯得彌足珍貴。它就像一種呼喚，以其洋溢美感的語字，要我們的童年重新投入「詩性」的懷抱，深盼孩子的眼睛能因鄉野的陽光或月光而再度燃亮。

    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1889－1976）是二十世紀非常有影響力的一位德國哲學家。他在晚年提出「棲居詩學」，主張：人固然過得辛苦，但還得詩意的棲居在大地之上。

    現代人最大的困境是「無家可歸」。這裡的「無家可歸」，不是指沒有房子住，而是指生命無所依歸。「詩」的任務，就是要把人們帶回到大地，使人們得以安居。這裡的「詩」，不是光指詩的體裁，更指「詩的心靈」。

    用海德格的這些話來當作芳萍這本書的注腳，似乎再恰當也不過。她用詩法所寫成的詩性散文，正是要把我們帶向一條「回家的路」──在芳萍的藝術世界裡，那是「阿嬤的家」，一個有屋簷能變成飛行大紅魚的地方，其實也象徵著我們童年該有的家。

    但願我們每位讀者在讀過這本書之後，都能以「詩的心靈」真正的回到童年的家。

序言

關於……     

關於童年

我始終不覺得那是過去的記憶。

因為「過去的記憶」是一種「已經收藏起來的階段」，在時間和感情上是可以被切割乾淨的。如果再用保鮮膜仔細包妥貼，放入冷藏，偶爾拿出來微波，還能依舊不失味道。

然而一直到現在，我卻從來沒能離開過我的童年，更遑提大力揮刀砍斷之間的連結。彷彿它是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使我從其中取滋養、發茁壯、生莖根、茂枝葉、繁華實。現今，土地之上一日不停的成長，其實是源源於土地下一日不斷的輸送。

所以，當我初次提筆，試圖在創作的天空下伸展自己時，描寫我的童年便成了我最自然、最原始的感情渴望。

關於這本書

我始終覺得是一本捕捉個人珍藏時刻的相本。

我常常在動筆前幾天，什麼事也不做，就只是閉著眼睛，讓心沉潛到最深域、最純淨的黑海，耐心等待能「看」到最鮮豔瑰麗的寶物。

當我將這些珍貴的情景用文字記錄下來的時候，才發覺，它們常是以一種畫面的形態定格。有的像油畫，有的像水彩畫，有的像蠟筆畫，有的像水墨畫，每一張都有色彩，其中有些我甚至還能清楚看到顏色在光線中的變化。

所以，如果能把書中的文字還原，映現在白紙上的，將是一頁頁我珍藏的彩色照片和圖畫。然後，慢慢的，這些畫面才開始動起來了，發出聲音了，飄出香味了，走出來一個阿嬤了。

關於阿嬤

我一直認為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是寫阿嬤實在太難了，我只能寫阿嬤家的屋瓦、寫阿嬤家的山湖、寫阿嬤家的菜園和庭院、寫阿嬤家的飛鳥和花草、寫阿嬤鉤毛線、寫阿嬤採茶葉、寫阿嬤採竹筍……寫盡阿嬤身邊的一切，希望能寫出我心中慈祥又耿直、寬容又智慧、豁達又開明、活力又幽默的阿嬤。

不過相較起來，阿嬤倒是抱著平常心看待我把她寫進文章裡這件事。對於我每每跟她考證部分情節時，最常說的話是：「你記性這呢好，還記得這些！」其實，阿嬤自己記得的也真不少呢。

關於我

阿嬤說我一生下來，皮膚就黑，只看見兩顆發亮的大眼睛。

（現在我的皮膚不黑了，但是眼睛也變小了。）

阿嬤還得意的說我七個月就會開口叫人，十個月會走路，一、兩歲便能認字讀書。

（聽起來不輸白居易識「之」、「無」嘛。）

但是，阿嬤也說我很不乖。每次帶我出門，就會吵著要買東西，如果不買給我，便藏在電線桿後面，和她玩躲貓貓。比起來，弟弟乖多了。   

（那是因為弟弟可以吃我吵來的糖呀！）

阿嬤聽了笑起來，說我最會頂嘴了，而且脾氣倔又很好強。念書時，只要考試沒有考一百分，回到了家，一定臉臭臭的，把自己關在房門裡。但是年年拿的獎狀，可以用來貼壁紙了。

（我不願承認「臉臭臭」這件事。但是現在，我能在房間裡待上一整天寫稿，應是當時奠下的基礎吧！）   

阿嬤又說，其實我還是很乖。只要她人稍稍不舒服，我一定從早到晚惦記在心上，連半夜也睡不安穩。驚醒了，就趕緊問她好點了嗎？   

（每當我生病的時候，也總是在恍惚中看到阿嬤焦急的臉啊。）

聽著阿嬤把我從小時候、長大上學、出國念書到現在的事娓娓道出，親自為我口述做小傳，我覺得自己實在太幸福了。

原本以為能將這本小書獻給阿嬤作禮物，沒想到，阿嬤給我的總是更多。

關於生命

這本書從初版到現在，十六個年頭過去了。今年，當它以新面貌再度出現時，阿嬤已經在去年往生。我常常在想，阿嬤現在在哪裡呢？故鄉的櫻花樹在哪裡呢？記憶中的童年在哪裡呢？

時間看似改變了一切，但不能阻隔愛與思念。

當我重新再讀這本書時，我知道所有的愛與美好並沒有消失不見，只是轉換成另一種形式，被繼續珍藏與紀念。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去記憶生命中的人事物。而我能做的，就是試著將這些保存在我的文字裡。有一天，當我也不在了，希望還能留下生命中的這些美好，給所有心中有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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