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第四章　獵鯨

某天，萬次郎對五右衛門說：「我還是有好多疑問，難道你沒有嗎？」他倆坐在前桅附近，萬次郎正在畫船錨素描。「你不覺得好奇嗎？在這茫茫大海上，沒有地標指引，他們是怎麼找到方向前進的？」
「說不定他們漫無目標的前進，」五右衛門悶悶的回答：「就我看來就是這樣。」
「可是，你不納悶他們在做什麼嗎？」
「我只納悶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五右衛門說。幾個星期過去了，雖然船一直朝北航行，也就是朝日本的方向，但他們始終沒瞧見家鄉特有的翠綠山野和礁石遍布的海岸。等到船的航向開始偏西了，萬次郎還是懷抱著希望。

萬次郎已經發現口袋的妙用，可以在裡面裝一小塊硬麵包、一小片乳酪之類的少量食物，非常方便。有位水手送他一個小盒子，讓他收納為數不多的私人物品。每天晚上，他都把口袋清空，裡面的東西收進盒子，再把盒子塞到鋪位下頭。萬次郎打算在回家的時候，把這些寶物送給家人。
「你為什麼不問問他們，我們什麼時候，究竟能不能回家？」五右衛門說。「這之外的事情，你幾乎問遍了。」

萬次郎原先打算保持沉默，但沒能做到。問題很自然的從他嘴裡冒出來，而他也從中學到了很多東西。他學會了「吊索」、「絞盤」、「貨艙口」和「繩梯」這些字彙。從「後桅縱帆」到「船頭三角帆」，船上十六張帆的名稱他也全都記得。不過，他們何時或會不會回家，這個問題他始終不敢問。傳藏是唯一有資格和船長對話的人。
如果他有足夠的勇氣，就會問另一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萬次郎朝高高站在主桅上值班的水手點點頭，接著說：「好奇怪，總是有人在高高的小瞭望臺上站哨。白天就算了，月色明亮的夜裡也有人站哨，就這樣一直眺望著遠處的海面。」

「他們在找東西。」五右衛門說。
「找什麼呢？」萬次郎問。
「日本小男孩。」五右衛門回答。
「還有，那麼多艘小艇，是做什麼用的呢？」
「發現有日本小男孩，就划小艇去抓回來。」
「甲板上的大鍋子，又是做什麼用的呢？」
「用來煮日本小男孩。」
「他們如果要吃掉我們，為什麼不趕緊吃掉，好省下麻煩？何必在我們身上浪費食物和水？」
「他們要先把我們養肥。我們太瘦了。」

萬次郎把五右衛門從頭到腳看一回，接著說：「好兄弟，我跟你說一件事。你一點都不瘦。『瘦巴巴』是以前的事情了。」
「真的？」五右衛門大叫一聲，跳起來檢視自己的肚子。「你想他們會吃掉我嗎？」
「不會，」萬次郎說：「你的味道太酸了。小五，你聽我說，我會弄清楚他們到底在做什麼。等一下不管碰到誰，我就問誰。」萬次郎站起來，把長褲上的灰塵拍乾淨。
「你和你那堆問題，遲早會給自己惹上麻煩……」五右衛門的聲音愈來愈小，萬次郎抬頭看。

惠特菲爾德船長正朝他走過來，瞇著一隻眼，盯著他看。
萬次郎嚇得差點喘不過氣來。他可不能打擾這麼重要的人物！萬次郎深深一鞠躬，等候船長開口。
「什麼事？有話快說！」
萬次郎嚥下一口唾沫，說：「對不起，打擾您……」

「聽好！」惠特菲爾德船長厲聲說。萬次郎低下頭，心想五右衛門說得沒錯，因為他的莽撞無禮，他要被懲罰了。
「不要再為發問道歉！」船長說：「不發問，怎麼能學到東西呢？有問題就問，隨便什麼時間、問誰都可以。」船長抬起萬次郎的下巴，直視他的雙眼。「你聽懂了嗎？」
萬次郎又要鞠躬，船長卻把手擱在他的肩膀上。
「還有，」船長說：「保持禮貌是好事，但別這樣不停的鞠躬會更好！」

萬次郎瞄了五右衛門一眼，看出五右衛門完全聽不懂船長說什麼。萬次郎也不是全部聽懂，不過他的確聽懂了船長的意思。船長要他問問題。船長鼓勵萬次郎隨時發問，愛問什麼就問什麼，想問誰就問誰。這可是船長說的！

萬次郎覺得自己需要一點時間想想，於是朝著祕密基地跑去，他的祕密基地就是懸吊在大船船側的小艇，萬次郎最喜歡躲進其中一艘裡面想事情。他翻過船側，躲進小艇裡。他坐在小艇上，緊緊環抱著自己，像是剛得到一份大禮似的。但那是野蠻人送的禮物！他顫抖著，說不定還是和那些陌生人保持距離比較好。

站在主桅高處瞭望的水手一聲大喊，把萬次郎的思緒打斷了。那個水手指著遠方。萬次郎心想，水手瞧見他要找的東西了。是陸地嗎？

突然間，水手們開始匆忙奔走，整個甲板熱鬧了起來。大家全部跑到甲板上！大家都在忙！不過，現場卻安靜得詭異。連傳遞命令時，都壓低聲音說話，在第一聲大喊之後，再也聽不見吵雜人聲。

萬次郎還來不及爬出小艇，小艇就被降到海面上，水手們沿著繩索向下爬，降落在小艇上。萬次郎很快就發現，他沒有地方可躲了。
「咦？」一名水手說：「孩子，你怎麼會在這裡？」
「別理他，把他丟出去就好了。」另一名水手咆哮著。萬次郎認出那名水手，就是第一天晚上瞪著萬次郎，有著冷酷藍眼睛和黃色捲髮的人。那個人從後頭一把抓住萬次郎的襯衫衣領，把他拎到船外。

萬次郎感覺海水滲進鞋子裡了。
「留他只會礙手礙腳。」那個人說。
「喬利！等等！」說話的是船長。「把他放下來，輕輕放在船裡。」船長也登上小艇，他看著萬次郎。
「又是你啊？嗯，小湯瑪斯生病，我們正好缺一個人手。我們就來看看你的本事吧！你聽得懂指令吧？」

萬次郎點點頭。雖然他不是非常確定船長問了什麼，不過他想最好還是表示同意。
「你就負責那支槳。喬利，回你的槳位去。」
萬次郎在位置上坐好，聽到指令後便開始划槳。
「大家聽好了，」船長站在船尾一面掌舵，一面說：「你們主要的工作就是划槳，拚命的划。別害怕，也別弄出大聲響。一根頭髮也不許抖動，挺直背脊用力划。划吧！英雄們，努力划！」

另外三艘小艇也被放了下來，每艘船上有六名船員。大家都划得很拼命，萬次郎覺得他們像在比賽。不過，比賽的終點在哪裡？萬次郎背著小艇前進的方向划，沒辦法看到他們要往哪兒前進。他趁機回頭一瞥，也只看得到汪洋一片。萬次郎注意到，小艇上有長長的、像矛一樣的武器，他暗自希望不是真的像五右衛門說的，目標是日本小男孩。

船長站在小艇船尾，不停替大家打氣。萬次郎真心喜歡小艇上的夥伴，也跟著埋頭盡全力的划。

喬利的位置在萬次郎正後方，他對著萬次郎，咬牙切齒的念著：「你這個麻煩鬼、鬼頭鬼腦的骯髒中國佬……吃我們的燉菜、喝我們的水。一無是處的無知異教徒……等一下看到荒島，就馬上把你扔到上頭。」

「喬利，他就是打荒島上來的啊，」愛德華說。愛德華比萬次郎大一兩歲，坐在萬次郎前方。「荒島是嚇不著他的。再說，你說的話，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是吧？你這個邪惡吃人族。」喬利繼續貼近萬次郎說。
「喬利！」船長厲聲說：「我不知道你在那邊嘟囔什麼。小夥子們，我們使勁的划吧！使勁到背脊碎裂！使勁到心、肝、腎臟全部爆炸！不過，要開開心心的划。只要我們的船划第一，超越另外兩艘，晚餐就吃葡萄乾布丁！」
萬次郎不知道「中國佬」是什麼，也不懂「異教徒」和「葡萄乾布丁」的意思，不過這三個詞擺在一起，他比較喜歡葡萄乾布丁。
「魚叉手就位！」船長悄聲說道。
萬次郎聽見喬利離開位置，走到小艇船頭。為什麼？萬次郎疑惑著。他快速的回頭瞄一眼，眼前的景象，讓他覺得心都要跳出喉嚨了。

四周的海水，先是沸騰似的滾動，接著一陣起伏，從中竄出一個黑色的龐然大物。一個巨大的頭，像座山似的從海裡冒出，從上方逼進小艇，頭上的巨眼死盯著萬次郎。

「是鯨魚！」萬次郎倒吸了一口氣。現在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船上那幾把像矛一樣的長形武器、裝了一捆捆繩索的木桶，還有船桅上的瞭望台，這下子全都得到解答了。只不過，換個角度看，這些東西擺在一起，還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喬利手執長魚叉，穩穩的站在小艇船頭。撇開喬利的陰險不說，萬次郎真的佩服他，看他準備好把松針似的魚叉，擲向龐然巨獸。他們划著小艇，逼近而非逃離比惡龍還危險的巨獸，這種無畏的勇氣和膽量，令人讚佩。
鯨魚吐出潮溼的氣息，噴向他們，船長大喊：「擲叉！」
魚叉被扔了出去，拖曳著繩索劃過空中，發出嗤嗤的聲音。有那麼一刻，萬次郎希望自己能伸出手，把魚叉拉回來。鯨魚也美得驚人，是閃閃發亮的美麗生物！他們要奪去這麼龐大的生命！

萬次郎把注意力拉回槳上。他聽見魚叉刺進鯨魚血肉的聲音。接著又傳來第二聲。
「向後！」船長大喊。所有人使勁的朝反方向划槳。
鯨魚吃痛猛擊，魚尾拍打海面，發出雷鳴般的聲響。小艇只要被鯨魚打中一記，就會碎成片片，全部的人都會葬身海底。萬次郎希望他們能划得遠遠的，避開鯨魚。但是射中鯨背的魚叉連著繩索，而繩索連著小艇。

突然間，小艇向前傾斜。鯨魚一頭栽入海中，急速向前游，他們被拖在後面，速度快到像一陣狂風掃過。

「飛速前進！」一名水手大喊。小艇在海面上飛馳，跳過一個又一個的浪鋒，伴隨著「砰！砰！砰！」巨響。水手們有的吶喊、有的祈禱，有的使盡全身力氣緊抓著小艇。

自從搭乘的漁船在暴風巨浪中被吞噬，萬次郎從沒想過會體驗到比那次更快速、更嚇人的場景。現在小艇被巨鯨拖著飛馳，他明白這是自己第一次體驗到飛速。萬次郎心想，他們鐵定會從大海的這一端被拖到大海的另一端。

鯨魚噴出水花，濺得他們渾身溼透，不只看不清前方，甚至連呼吸都沒辦法。萬次郎發現，自己已經好久都沒吸進空氣了。他瞄了愛德華一眼，看見愛德華弓著身子顫抖；他的手緊緊抓住船舷，緊到關節都泛白了。萬次郎伸出手碰了碰愛德華，接著他發現小艇進水了，自己的靴子已浸泡在海水裡。
萬次郎抓起漂在水面的木桶，開始舀水。
「做得好，」船長大喊：「這才叫有動腦思考！」
萬次郎根本沒思考。他在海上經歷暴風的時候，接連多天都在小漁船上舀水。已經變成本能了。
綁在魚叉上的繩索，釋出的長度已經到了極限。
繩索繞在小艇船尾柱子上的那一端，已經因摩擦而冒煙了。
「船尾圓柱滅火！」船長大喊。
萬次郎把木桶裡的水，潑向冒煙的繩索。
「小子，」船長說：「你是天生吃這行飯的！」

突然間，鯨魚衝出水面，激起一大片泡沫。鯨魚拍打著大尾巴，小艇有兩三回差點就被擊中沉沒。鯨魚繞著圈子游，圈子越來越小，魚尾拍擊海面，最後猛然一顫，魚身側翻了過來。喬利抓準時機，把長鐵矛插進鯨魚肺部，鯨魚從噴氣孔噴出一條血柱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接著是一陣沉寂。萬次郎發現自己在顫抖，上下排牙齒格格作響。他又溼又冷，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他覺得疲憊、噁心、激動、興奮得發暈、反胃，還有深深的哀傷。這些感受像一波波浪潮，向他襲擊而來，擊得他作嘔。

身為佛教徒，萬次郎明白殺生是不對的。當然，萬次郎殺過的魚不計其數。生長在濱海小漁村，村裡滿是需要餵飽的人，吃魚是很自然的事情。有的漁村有時也會捕獵鯨魚。不過，就算是一條小魚，也應該由衷感謝。漁夫們都知道，捕到魚後要到神社獻上供品，表達對神的謝意。

鯨魚這種比大魚大上好幾倍的巨大生物，可是有著巨大的靈魂！萬次郎覺得他們應該念一段經文，祈求赦免殺生的罪過，並感謝鯨魚把生命送給他們。

然而，一名水手跳上鯨背，直接在鯨魚頭部切開一個洞，拉一條繩索穿過去。什麼儀式都沒有。

他們划了好幾個小時，拖著鯨魚返回大船。太陽西下，接著黑夜降臨，萬次郎開始思索新問題－－他們要怎麼處理那條鯨魚？要用甲板上的大鍋烹煮一整條鯨魚嗎？船上才幾個人，鯨肉絕對吃不完；如果要送去其他地方，也絕對趕不及魚肉腐敗的速度。

就在萬次郎苦苦思索的時候，喬利低聲咕噥著：「……小野人……邪惡異教徒……鬼頭鬼腦的骯髒中國佬……」他配合划槳的節奏，一遍又一遍的說著。

折騰一天下來，萬次郎已經累壞了。他努力集中注意力，聽槳訴說著：啪啪……嘩啦啦……啪啪……咚……啪啪……

風停了，其他人在一片嘎嘎吱吱的搖槳聲和水聲中，聽出喬利在說些什麼。
「喬利，」其中一位夥伴說：「你咒罵個沒完，我們已經聽厭了。更何況，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他還只是個孩子，什麼錯都沒有。」
「你好歹也喊他的名字吧。他有名字的，對吧？」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名字？」
「名字。」萬次郎虛弱的重複一次。他累到沒辦法專心講這種怪腔怪調的語言。
「他是笨蛋啦！」
「就算他是笨蛋好了，這也不代表他不能有名字。」
「他有名字，」愛德華說：「我想是叫萬什麼的。」
「萬？這哪算是名字啊？他應該有個像樣的名字，例如約翰之類的。」
「你們都說夠了。」船長打斷他們的話：「從現在開始，我期望大家尊重的對待他。他今天已經證明自己做事可靠、腦筋靈光，絕對不比你們遜色。喬利，我不想再從你嘴裡聽到骯髒字眼。」

萬次郎明白船長在指責喬利。咒罵暫時停息，萬次郎雖覺得鬆了一口氣，卻也明白從此喬利會更討厭他。萬次郎回想起自己被拎到小艇外的畫面，不禁顫抖起來。他希望永遠不要在深夜的甲板上，獨自碰到喬利。萬次郎知道自己還瘦巴巴的，被扔進海裡連水花都濺不起來。
「從現在開始，」船長說：「我要你們稱呼這個男孩為『約翰萬』。這是他的新名字。」

「是！」大家歡呼著說，除了喬利之外。萬次郎感覺得到喬利在身後瞪著他。

月亮升起，一道淡淡的月光照射在鯨背上。從這一刻起，萬次郎變成了捕鯨人約翰萬。

目錄

目錄
第一部：未知之境
第一章　暴風雨
第二章　鳥島武士

第二部： 野蠻人
第三章　約翰‧豪藍號
第四章　獵鯨
第五章　熬鯨油
第六章　失望
第七章　船上生活
第八章　邀請
第九章　七次呼吸
第十章　危險！
第十一章　小偷與殺人犯
第十二章　啟航
第十三章　寶藏
第十四章　狗時

第三部　新世界
第十五章　紐貝德福與費爾赫文
第十六章　農場上的小武士
第十七章　入境隨俗
第十八章　學校生活
第十九章　不戰而勝
第二十章　下戰帖
第二十一章　越挫越勇
第二十二章　比賽
第二十三章　 愛
第二十四章　 五朔節花籃
第二十五章　 學徒生涯

第四部　回航
第二十六章　富蘭克林號
第二十七章　希望落空
第二十八章　關頭
第二十九章　海龜
第三十章　 甘冒大險
第三十一章　魚叉手
第三十二章　鯨魚
第三十三章　朵麗
第三十四章　銀版攝影
第三十五章　金礦

第五部　回家
第三十六章　兩個世界
第三十七章　間諜
第三十八章　大名
第三十九章　長崎
第四十章　　歸途
第四十一章　武士

尾聲
故事背景
作品賞析　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代　游珮芸

專家推薦

序言

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代
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副教授游珮芸導讀

有些真實人生，比幻想故事更加曲折離奇，也因此，這樣的生命故事除了有波瀾萬丈的情節令人屏息之外，往往比寓言故事更具深遠的寓意；因為這些冒險與歷練、挫折與克服都真實的發生在歷史上某位「人物」的身上。《鯨武士》所描寫刻畫的，正是這樣一人物。他締造了許多日本第一，包括：
將「ＡＢＣ字母歌」傳進日本的人。
第一位繫上領帶的日本人。
第一位坐上火車、蒸汽船的日本人。
第一位使用現代補鯨技術的日本人。 
第一位在美國淘金熱時代，採金礦的日本人。
翻譯『新美國航海術』的日本人。

這位走在時代尖端、成為日本與美國之間的國際交涉、日本吸收現代美國訊息的橋梁人物，似乎要是出身名門，或是有一定的學問背景；但是真實的歷史往往出人意料。《鯨武士》的主角名為「中濱萬次郎」，嚴格說來，出身寒微的他原來只有名字，連姓都沒有，因為是家中第二個男孩，所以叫做「萬次郎」。萬次郎出身的一八二七年是日本所謂的江戶時代，那個時期的日本實行鎖國政策，不准本國人和外國人接觸，也不允許外國船隻靠近日本。萬次郎的家鄉在現在日本四國島上的高知縣，當時是土佐籓的清水中濱，因為貧窮，他不像一般小孩可以到私塾受一點讀書寫字和算術的教育，而且必須從事勞動，來幫助家計。

故事發生在一八四一年，那年萬次郎十四歲，和其他四名夥伴一起乘著八公尺長的小漁船在近海捕魚，萬太郎是當中年紀最小的。出海三天後，他們遇到暴風雨，一行人連船漂流到離家鄉七百多公里遠的南太平洋上的孤島，開始了魯濱遜式將近半年的無人島生活。一天，美國的捕鯨船約翰豪藍號（John Howland）經過這個小島，將他們五人救起。

你能不能想像，一百七十年前這場異文化的初相遇是何種景象？語言不通、生活習慣與文化大不相同的人們，如何溝通彼此、如何表達自己與理解他人？這是故事中很精彩的部分。作者瑪姬‧佩魯絲為了描寫萬次郎的故事，蒐集了許多第一手的歷史資料，但是更重要的是她有活潑又不失真實的想像力，讓事件的搬演歷歷在目，人物之間的對話栩栩如生。這也正是小說比條列式的歷史記載有趣的地方。我們除了發生的事件，還可以體驗當事者的心情，領受臨場刺激的氛圍。

話說當時十四歲的萬次郎雖然沒上過學、目不識丁，但是他天生聰慧加上勤勉好學的性格，獲得約翰豪藍號船長惠特菲爾德（William H. Whitfield ）的青睞與信任，還根據船名幫他取個英文名字叫做約翰萬（John Mung, Mung 是萬次郎的「萬」的日文發音）。當時一些漂流到孤島被救出的船員，多半要有心裡準備，必須像奴隸一樣在船上做苦工，但是船長並沒有如此待萬次郎他們，還送他們到夏威夷下船，等待其他航線靠近日本的船隻，希望他們能早日回到家鄉。

然而，萬次郎並沒有跟著夥伴們下船，他選擇跟船長到美國，見識美國這個新天地。小說裡，作者描寫船長提出要萬次郎當養子，並帶他到美國的想法，但是最終還是將主控權交給萬次郎自己決定。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年要離開夥伴，到完全未知的新天地，需要何等大的勇氣？「樂於冒險、富有探知未知的勇氣」，應該是萬次郎性格中，成就他不凡人生的重要關鍵吧！

到了美國之後，船長安排萬次郎到學校上學，他勤勉、認真向學的態度，很快地讓他在課業成績上展露頭角。萬次郎不只學習英文、數學，還有測量、航海術和造船技術，可以說是日本第一位留學美國的留學生。這一段求學的歷程，當然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輕鬆帶過，在小說中，作者瑪姬．佩魯絲有詳細的鋪陳。就請讀者自己慢慢品味小說情節，看萬次郎如何克服自己的膽怯和他人的歧視，融入新環境，並將其轉化成自己的舞台。

然而，不管再怎麼成功，萬次郎終究還是「想家」的。學校畢業後，他搭上捕鯨船，航行大海希望有機會可以回到日本。這又是另一段曲折離奇的故事。最後，萬太郎決定自己買船，又巧遇美國西岸的淘金熱，他到金礦去尋找機會和夢想，終於湊足了錢買船回家。途中，還去了夏威夷接當年的夥伴上船，一九五一年回到日本沖繩時，萬次郎已經離家十年，二十四歲了。又費了千辛萬苦，隔年才回到土佐籓的故鄉。彷彿浦島太郎從龍宮回來般不可思議，萬次郎破格獲得武士的地位，並且被賜予平常老百姓沒有的姓氏「中濱」（取自家鄉地名）。這部小說的尾聲設定在萬次郎回鄉不久之後。

萬次郎回國兩年後的一八五三年，美國海軍的東印度艦隊來到鎖國政策下日本的浦賀灣，剛好是近代日本「開國」的前兆。會英文、懂美國習俗的中濱萬次郎，正好趕上開創時代的浪潮。雖然一切並非從此一帆風順，但是直到一八九八年七十一歲過世前，萬次郎都積極扮演著日本與美國間交流的重要角色。萬次郎的「武士之心」，其實比任何世襲的武士都來得純粹與堅韌。

得獎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