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養學齡前的小小孩,父母總會陷入各種成長焦慮。
關注大動作發展,七坐、八爬、一歲站,慢了怎麼辦?憂心語言進程,快喊「把拔、馬麻」好棒棒!認知能力也要亦步亦趨,各種學習圖卡一字排開,狗狗、123、紅黃綠,認得了嗎?
各種指標競逐之下,屬於軟性能力的社會和情感發展(social and emotional development),很容易被忽略。往往要等到有狀況了,人們才會驚覺,原來情緒也需要學習。
馬爾他大學心理學系教授卡梅爾塞菲(Prof. Carmel Cefai)指出,不論文化背景,全球有1至2成的學齡孩童,正深陷情緒泥沼。有一半的心理健康問題,出現在14歲之前,其中又以憂鬱症最為嚴重。
特別是COVID-19疫情爆發後,2022年世界衛生組織報告指出,全球焦慮與憂鬱症的盛行率增加了25%,在在顯現社會情緒學習是刻不容緩。
社會情緒學習(Social and Emotional Learning,簡稱SEL),顧名思義,就是學習社會和情緒技巧的過程。
卡梅爾塞菲是歐盟推動SEL組織ENSEC的創始人。他解釋,SEL是一連串學習、理解和應用交錯的過程,透過這過程習得的能力與態度,可幫助理解和管理情緒;設定和實踐積極目標;感受並同理他人;建立和維護正向的人際關係,做出負責任的決定。
卡梅爾塞菲強調,雖然學業成績與日後成就,具備一定程度正相關,但有愈來愈多的研究證實,包括情緒處理在內的「非認知能力」,更能準確地預測、連結未來人生的幸福感。
為了找出影響幼兒學習力的關鍵,世界經合組織OECD自2016年,展開「早期學習與幸福感研究」(The International Early Learning and Child Well-being Study)。
該研究歷時4年,針對英國、愛沙尼亞和美國,各抽樣至少3000位5歲幼兒,鎖定4項基本能力,包括語言、數學、自我調節、社會情緒,以測試、實地觀察和問卷等方式,搜集來自幼童、父母或主要照顧者、幼童教師、研究者、機構代表等的直接和間接資料。
最終OECD歸結出,SEL不僅能增強心理健康、提高學業成就,也能減少憂鬱、暴力和反社會行為等心理問題,加上社會情緒能力由模仿、互動習得,直覺且相對容易,可說是家長、教師和政府最好的投資。
這些OECD建議之下的活動,超乎想像的尋常,例如,家中有易於取得的童書、每天親子共讀;多與孩子交談;盡可能擁有多元體驗,像是跳舞、游泳、登山或童軍等;多出席幼兒園的活動。
總括來說,社會和情感發展,為成長過程中的人際關係、自我概念與學習態度,奠定了扎實的基礎,是人終其一生能否幸福的關鍵能力。
而這些通往幸福的能力與態度,除了可透過學校課程傳授,針對學齡前幼兒的SEL學習,往往更仰賴家庭教育的支持,父母扮演重要角色。 (相關閱讀:允許自己的情緒存在》陳志恆:情緒教育的關鍵,不是不能有情緒,而是如何正確處理情緒;無效壓抑反帶來更多煩惱!)
SEL in Taiwan平台創辦人、台師大幼兒與家庭科學學系助理教授吳怡萱指出,SEL強調讓孩子認識自己、活出自己,在不影響他人的情況下,創造世界的共好。
「2歲左右,孩子第一次意識到『我是誰』,多給他們時間探索,跌倒沒關係,有大人陪著,一旦剝奪這機會,等到青少年了出狀況,情緒反應和結果會嚴重很多。」
近年,美國CASEL提倡要向下扎根、從幼兒時期開始培養SEL。若將SEL的五大內涵應用在2歲左右的孩子上,家長可以怎麼做?
讓孩子願意表達情緒,不論開心、或難過,都願意接納自己的感覺。
吳怡萱建議,約1歲半開始,家長可陪孩子練習「標註」自己的情緒。問問他「你現在覺得開心嗎?」因為孩子對這些詞彙可能已有感覺,只是講不出來。
等到2歲後,熟悉更多情緒詞彙了,可以再問他「你現在難過還是生氣?」或「你喜歡這個嗎?做這件事會讓你感到開心嗎?」讓孩子有所選擇,懂得表達自己的情緒,慢慢將事件跟感受連結,知道情緒發生的前因後果。
逐步建立基本的是非觀念,明瞭做這件事,可能會得到爸媽的肯定或責備。
父母可透過讚美過程,而非讚美成績或結果,來形塑孩子的價值觀,例如多說「謝謝你今天幫媽媽的忙!」
吳怡萱提醒,學齡前的楷模很重要。例如請孩子冷靜,絕不是直接命令「你深呼吸!」而是陪著孩子、做給孩子看,社會情緒是最好學習和模仿的。
多接觸不同文化,知道世界上很多人、事、物都不一樣,3歲前先做到這樣就夠了。有了底蘊,大一點了再來談同理和尊重。
多製造接觸其他人、同齡玩伴的機會,藉此引導孩子的人際互動。
吳怡萱說,電梯是個練習互動的好地方。請孩子和鄰居打招呼,不願意也沒關係,而不是一起低頭不語。「一旦小孩鼓起勇氣打招呼,事後可以多鼓勵,『你跟阿姨打招呼、阿姨聽到一定很開心』之類。」
與責任感相關的第一個指標「好奇心」,是幼兒與生俱來的本能、卻也是最容易被壓抑的。因為好奇,孩子積極想接觸新事物;因為好奇,自行承擔後果,就是負責任的表現。
吳怡萱直言,上述五大內涵沒有先後順序,台灣強調「自主管理」,但情緒教育應以辨識、接納為優先,做到了才有後續的調節,「我們教情緒的動機,往往是為了管理、而非接納情緒,值得好好反思。」
社會情感發展受到先天生理、心理特質與後天環境的多重影響,自出生那一刻起,強褓中的嬰兒即有喜、怒、 哀、樂等情緒。
以時間軸來看,社會和情感發展有哪些里程碑?卡梅爾塞菲與《未來Family》分享,列舉如下:
●2個月大
微笑/注視照顧者/因需求而哭泣/有時會用吮吸手指來自我安撫
●4個月大
自發性微笑/開始模仿面部表情/開始察覺周遭環境/開始遊戲
●6個月大
懂得以哭泣、笑出聲來回應/喜歡看鏡子中的自己/能辨別陌生或熟悉的面孔
●9個月大
開始對陌生人感到焦慮/當照顧者短暫離開時會哭泣/偏好特定玩具或安撫小物/學會了少數語詞的含義
●12個月大
對熟悉的人產生好惡/喜歡簡單的遊戲,如躲貓貓/會模仿聲音或動作/在未知的情況下、在陌生人周圍可能表現出恐懼或焦慮
●18個月至2歲
更頻繁的情緒爆發/喜歡成為焦點/嘗試溝通時可能感到沮喪/能夠與其他孩子並肩玩/還無法理解別人的思想或感受
●3至4歲
可能混淆現實和想像/自發表現善意/較能接受與主要照顧者分離/使用言語來表達需求/還無法用語言清楚地表達情感/有時可自行解決與同儕的小衝突
●5至6歲
能理解並體諒他人的感受/喜歡與其他孩子一起玩/更加遵守規則/意識到自己的性別/會測試界限,但仍樂於取悅成年人/開始體驗並理解尷尬
SEL最早由美國「課業、社交與情緒學習組織」(CASEL)提出,目的是預防、改善全美校園日益嚴重的青少年行為問題。
鎖定兩大方向,一是提供滿足社會情緒需求的環境,諸如安全感、支持、自在等氛圍,讓社會情緒得以穩定發展。二是透過課程設計,直接教導社會情緒能力,將其置於和認知同等重要的地位。
隨著聯合國於2002年倡議,呼籲將SEL列入課綱,大量學術研究、政策設計、論壇和教學工作坊,如雨後春筍湧現,歐美各國開始有系統地推動SEL,是近年全球最受矚目的教育新趨勢。
圖:shutterstock
「乖!別再哭了!再哭就……。」
「不要!不要!嗚嗚哇!」
一邊是莫名暴走、崩潰中的孩子,一邊是氣急敗壞的父母,深怕哭鬧聲影響旁人,正威脅兼利誘,只盼快冷靜下來。
再熟悉不過的親子日常互動,看在教育學者眼中,可以是覺察、認識情緒的大好機會,卻也可能一步步邁入更難解的情緒迴圈。
SEL in Taiwan平台創辦人、台師大幼兒與家庭科學學系助理教授吳怡萱認為,情緒是與生俱來的生存本能,如果孩子長期壓抑、無法自然宣洩,也許有朝一日,遇到挫折仍然裝沒事,對外界也很難再有同理心。
學齡前幼兒正一步步建立自信,自信又與情緒穩定相輔相成。隨著社會情緒學習(Social and Emotional Learning,簡稱SEL)成全球顯學,近年,更提倡向下扎根、從學齡前開始,關照孩童的社會和情感能力。
台灣方面,國家教育研究院正參考SEL架構,集思廣益,研擬將情緒教育納入未來的118課綱中。
幼兒階段則不落人後,2016年修正發布的「幼兒園教保活動課程大綱」,聚焦2至6歲幼兒,即將「社會」和「情緒」獨立出來,分屬六大領域中的兩大塊。
但課綱研編過程中發現,「情緒怎麼教?」正是最困擾幼教老師的一環。
「台灣不太重視情緒教育,父母、教師對自身情緒都不一定察覺,沒學過,自然不解如何面對孩子的情緒。」課綱研編小組召集人、台北市立大學幼兒教育學系退休教授幸曼玲指出。
她舉例,課綱中有一條:讓孩子學習覺察同一種情緒,在不同情境下的差異。好比說,同樣是愉悅,吃到喜歡的食物、被爸媽誇獎,與獨自完成一件任務,雖然都能激起喜悅的感受,程度卻明顯不同。
但教學工作坊中,常有第一線老師對此不解,誤以為是要將孩子的情緒定高下、分等級,「台灣教育太習慣打分數,幼兒園孩子需要的是累積經驗,而不是急著評量他。」
擔任優良繪本評審多年,幸曼玲也發現,過去,華人父母偏好認知啟蒙、科普類童書,近五年悄悄翻轉,關於情緒、心理韌性的繪本愈來愈多,需求很大。
正因為小小孩學著感受、表達和調節各種情緒;與其他孩子、成年人建立親密而正向的關係,樂於分享或遵循規範;勇敢探索周遭環境,透過發現和觀察來學習,是為人父母最欣慰的一刻。
下了課,家,始終是學齡前幼兒最重要的學習場域。父母該如何協助孩子落實社會情緒學習?可參考以下幾點心法。
幸曼玲認為,幼兒能先做到「覺察、接納情緒」很重要。例如害怕,如何知道自己是害怕的?也許是心跳正加速、手心濕濕黏黏的,父母可多提供刺激,引導孩子開放五官去感受,並勇敢說出來。
父母有意識地、在日常生活多引導覺察,不論是憂鬱、膽怯或憤怒,讓孩子明白這是很尋常的感受,人人都會有,不羞恥、不病態,孩子才不至於壓抑自我,久了習慣暗自面對情緒問題。
如果等到事件發生,才談論情緒,孩子會認為這情緒不乖、不好,可多鼓勵孩子把情緒當朋友,表現正向情緒,也接納負向情緒的流露。
愛睏、小餅乾沒了、坐不到喜歡的車車,幼兒們總有各種不如意,倒地耍賴、哭鬧不止,有些家長會堅持原則,有些選擇妥協。
不論為何,盡量每次標準一致,時間許可下,先抱抱他、接住情緒,不急著給解方。
幸曼玲建議,父母平時可多跟孩子討論情緒的前因後果。舉例來說,共讀繪本時,可從角色的臉部表情、肢體動作,去預測他當下的心情,或是根據故事走向,迷路了、找不到媽媽,推論角色可能會感到焦急或害怕。
又或者,公園玩耍發生衝突,當下一定先帶著孩子道歉,事後冷靜了,再跟孩子討論,釐清他不開心的原因,明確告知暴力絕不允許,也練習揣摩對方小朋友的想法,下次碰到類似狀況,怎麼回應會更好。 (相關閱讀:允許自己的情緒存在》陳志恆:情緒教育的關鍵,不是不能有情緒,而是如何正確處理情緒;無效壓抑反帶來更多煩惱!)
回到台灣、任教台師大前,吳怡萱在澳洲、紐西蘭曾有幼教經驗。她觀察,很多華人父母學習SEL,起心動念是想幫助孩子,但教學相長,父母先愛自己、改變自己,社會情緒能力提升了,孩子自然會跟著幸福。
因為社會情緒學習,並非要孩子去討好、喜歡每一個人,而是「就算討厭一個人,也能想想為什麼討厭他?如何在不影響自己、不傷害他人的情況下,與這樣的情緒和平共處。」
教養孩子,反求諸己,過程中成人們同步在學習,收穫與驚喜往往不亞於孩子。
情緒是刺激後的主觀反應,受個人特質、環境的多種影響,包括性別、家中排行、就學時間、生活經驗等,都可能造成差異,應尊重孩子是獨立的個體,保留彈性。
父母可掌握四個簡單的問句,包括「你覺得怎樣?」、「為什麼會覺得這樣?」、「這樣表達適合嗎?」、「真的是這樣嗎?還有什麼可能呢?」
引導孩子多思考日常生活遇到的問題,並透過身教、說故事的方式,讓孩子學習改變想法,進一步調節自己的情緒,以符合社會文化的方式表達情緒。
幼兒園課綱中的社會領域、情緒領域內涵?
幼兒園課綱劃分為六大領域,包括身體動作與健康、認知、語文、社會、情緒和美感。
「社會領域」著重幫助幼兒與自身、與他人,及與周遭生活環境建立密切的互動關係。
有五大領域目標,包括肯定自己並照顧自己;關愛親人;樂於與他人相處並展現友愛情懷;樂於體驗文化的多元現象;親近自然並尊重生命。
「情緒領域」是培養幼兒處理情緒的能力,根據情緒處理的過程,區分為情緒覺察與辨識、情緒理解、情緒調節以及情緒表達能力。
有四大領域目標,包括接納自己的情緒;以正向態度面對困境;擁有安定的情緒並自在地表達感受;關懷及理解他人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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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境:一個小班男生吃飯時不小心將湯匙掉在地上,堅持要老師去撿起來,換一支乾淨的給他,哭鬧了40分鐘。
看似簡單的事,發生在小孩身上就成了大麻煩,而這就是幼教現場的日常,每天都要面對小孩的行為與情緒問題。
「現在小孩的堅持度愈來愈高,性情兒愈來愈多,卻往往不知道如何表達和處理自己的情緒,」從事幼教工作長達30多年的吉利非營利幼兒園園長柯秋桂觀察,除了年紀較小的孩子容易受生理影響,譬如餓了、累了或不舒服,情緒也會跟著不好外,幼兒最常發生的情緒困擾是人際互動與適應團體生活的問題。
柯秋桂指出,幼教老師經常碰到小孩不會處理自己情緒的狀況,花很多時間引導、協助,卻未必有足夠時間做個別處理。因此,幼兒園有計畫的進行情緒教育,變得愈來愈重要。
在幼兒園教保活動課程大綱中,情緒是六大領域之一,但究竟該怎麼操作進行?
柯秋桂表示,隨機教學是最常見的做法。老師通常以某個事件做為情境,找到相關的故事繪本,帶小孩一起討論、思考。其他如團體討論、主題教學、學習區、兒童劇場等,也都可以結合情緒教育。
老師更了解情緒,提供有系統的學習
柯秋桂強調:「隨機教學只是點狀的學習,很難建立大腦的迴路及習慣。」孩子需要有系統的學習,從小班、中班到大班循序漸進,才能逐步建立表達、理解及調節情緒的能力,關鍵是老師要先懂得情緒教育的重要內涵。
柯秋桂侃侃而談,隨著孩子的語言發展與成熟程度,從小班、中班到大班,會帶入不同的情緒課程,教導他們認識、處理各種正向與負向情緒。「在課程活動設計上,多點『得意』,幫助孩子建立自我的正向概念,相信自己做得到(I can);賦予『驚喜』,則讓孩子對生活充滿一些期待,」柯秋桂說。
柯秋桂指出,每個小孩發脾氣都有原因,不一定是眼睛看到的樣子,要關心、同理小孩的情緒感受,也要去了解表象後發生了什麼事。
以下雨天不能出去戶外教學為例,小孩可能表現出生氣,但內在可能是失望、無聊、難過。這時候可以做些什麼,讓自己不要那麼失望?老師可以陪小孩在教室裡野餐、帶雨傘到公園玩等等,而不是說「幹麼那麼愛生氣」,結果孩子可能更生氣。
掌握策略與方法,逐漸內化成習慣
柯秋桂認為,「情緒那麼多樣化,要引導小孩能夠釐清、表達,甚至想辦法調節情緒,最重要的是提供處理情緒的策略及方法,幫助小孩慢慢內化成習慣。」
有家長分享,小孩看醫生要打針,學會運用自我強化的語言:「不怕、不怕,我會勇敢」,也會跟媽媽表達自己的情緒與需求:「如果打針真的很痛,我可不可以哭一下?」「如果打完針,我還是很難過,可不可以抱抱我?」
也有的小孩學會察覺別人的情緒及付出關懷。有小班男生好不容易完成很漂亮的積木玩具卻不慎掉在地上,難過的大哭,同學會安慰他、陪他一起收。小孩在家看到媽媽大發脾氣,也會主動提醒媽媽:「老師說,如果很生氣,可以數數呼吸,也可以到別的地方,冷靜一下。」
看見孩子具備良好的社會情緒力,學會安頓自己身心、與他人和諧共處的策略方法,才是真正贏在人生的起跑點。
主題教學融入情緒教育
吉利幼兒園曾進行一個主題教學「我和我的朋友」,讓孩子了解,每個人有不同的興趣、喜好與想法,培養正向的互動、溝通及問題解決的能力。包括:朋友喜歡吃什麼水果?家住幾樓?最喜愛的動物、遊戲或學習區是什麼?為什麼我的朋友會生氣?朋友生氣時,我該怎麼辦?
有趣的是,該主題教學設計了「陪朋友玩他喜歡的學習區」活動,但關於誰要先陪誰玩,有些孩子還沒玩就先心情不好、生氣和吵架,後來想辦法透過「猜拳」或「商量」等方式解決。同時帶入「兩人三腳」等遊戲,當急性子和慢動作的小孩搭檔合作,彼此要「聽到」並練習「同理」對方的感受,還要解決速度不同的問題,例如同時喊「1」(綁在一起的腳)、「2」(另外一隻腳)……。
最後老師更分享了《喬治與瑪莎》、《蘇小鴨去旅行》等故事繪本,引導孩子計畫如何感謝朋友。有人辛苦的做出珠珠馬賽克、木工城堡、女神機器人等,親手製作小禮物,就是為了告訴朋友「有你真好」。

畢業挑戰:創作一本屬於自己的情緒繪本
在吉利幼兒園,每一位剛升大班的小孩都要接受一個艱鉅的任務,就是規劃並完成屬於自己的畢業挑戰。
從小情緒敏感的蔡沐衡,挑戰的是用台語講一本自己創作的情緒繪本,書名叫做《怕輸的豬豬》。故事主角「豬豬」其實是作者的化身,個性好勝、很怕輸,不管猜拳、疊積木、踢足球……,每次想到輸都會感到不開心、難過或很憤怒。
簡依帆談起兒子沐衡小時候有多怕輸。他在家裡跟表兄弟玩大富翁、跳棋等遊戲,一旦發現自己快輸了就會趕緊跑掉,後來被要求一定要玩完,但輸了就會生氣的丟東西、大哭或罵人。「有一次,他和朋友一起玩疊積木,輸了又大發脾氣,憤怒的對著媽媽說:你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讓我面對這樣的狀況?」
為了多些磨練的機會,爸媽會刻意陪兒子玩桌遊,盡量讓他不贏也不輸,保持在中間(第二名)。爸爸為了讓沐衡學會怎麼輸,也帶他加入足球隊,希望藉由團隊去練習接受輸贏的結果。
簡依帆鼓勵兒子挑戰創作一本小書,將發生過的生活經驗畫下來,也是一種透過書寫來療癒、提升自己的方式。在書中運用很多情緒課學到的方法,包括數數呼吸,想高山、大海、大樹,就能夠平靜下來,甚至聯想到畢業歌曲《快樂天堂》當中的一句歌詞:「沒有人應該永遠沮喪」來勉勵自己。
簡依帆指出,兒子在故事的結尾堅持要快樂的結局,和朋友猜拳猜「贏」了,代表仍有一股好勝心,期許自己有好的表現,只是他已慢慢學會調節情緒。
最近蔡沐衡和爸媽玩「拉密」桌遊,不小心最後一名。他生氣的跑回自己的房間,說:「我再也不要玩這個遊戲了。」但大約過一分鐘後就出來,說:「我現在可以來幫忙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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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驟,描述他的情緒給他聽:對孩子來講,肚子餓了會哭,生氣時摔玩具,有些是反射的動作,他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所以在與孩子的互動中,父母要幫他描述自己的感受,而且從他一出生就可以開始,告訴他:「你現在哭得很傷心,是因為肚子餓。」、「你沒有看到媽媽,所以很害怕。」
讓他熟悉這些描述情緒的語言,以後碰到類似情境時,他就可以用語言來表達,比如得不到東西哭是傷心;媽媽不能陪自己玩是失望;事情做不好是懊惱。這個過程可以幫他準備好工具,學習用合理的方式表達情緒。所以父母與孩子在一起時,要常常跟他講話,或許小孩子小時候還不會回應,看起來好像我們在自言自語,但是孩子聽多了,等他兩歲左右開始講話,就可以使用描述自己感受的字彙了。
第二步驟,接受孩子的情緒:孩子開心,哈哈大笑時,父母都沒有問題,但是孩子生氣時大哭,摔玩具,父母就會起情緒反應。其實不管情緒為何,情緒本身是沒有對錯的。
第三步驟,引導孩子。在告訴孩子情緒不好時,哪些表達方式不被接受(主要為傷己、傷人和破壞東西)的同時,更要提供孩子可以表達的方法和可以接受的行為。
一個生氣打人的孩子,受了處罰,下次生氣時,很可能還會再出手打人。因為對這孩子而言,除了打人,沒有其他方法可用來表達心中的憤怒。而父母在急於糾正他的不當行為時,並沒有教他下次可以用來宣洩情緒的恰當方法。更何況如果父母是以打來教訓孩子,孩子學到了什麼?他會學到打人是不對的嗎?
每個人都有情緒,情緒應有表達的管道。我們可以建議他把感受說出來:「我很生氣!」、「我好難過!」記得兒子兩歲時,有一次得不到要求的東西,坐在沙發上,一邊哭一邊說:「我現在好傷心,我現在好傷心!」哭完,情緒平和了,再和他溝通就很容易。
畫圖也是表達情緒不錯的方法。你和孩子一起畫,畫完貼在冰箱上。或是在公園跑兩圈,或是用漂亮的布塊做成出氣包,用來捶它。也可以在浴室大叫幾聲,在院子打打球,甚至哭一哭。總之就是要孩子做得來,父母也可以接受的方式。
首先是忽視。當孩子哭時,父母可能會轉身走開。因為很多父母覺得「不要理他,他自己就會停下來。」年紀愈小的孩子,對這種情形往往愈害怕,反而會愈哭愈大聲,因為他覺得爸媽不要他了。日子久了,孩子也可能學到哭也沒用,不哭了。但孩子不再哭,有可能是他以為自己不應該有情緒,甚至不可以把情緒表達出來,這種想法對EQ的發展是不健康的。
第二種是否認,以及不尊重情緒。有些父母習慣把孩子的負面情緒否定掉,所謂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例如,孩子生氣摔玩具,或打妹妹,被父母處罰了,孩子開始哭。「你還敢哭!明明是你做錯事。」父母這種反應,就是在否認情緒。讓孩子以為這種情緒反應是不可以的。此時父母不如說:「我知道你被處罰,很難過。不過,打妹妹是不對的。」還有,當孩子跌倒時哭了,父母會說:「不痛,不痛,你很勇敢!」這讓孩子很困惑,明明很痛,為什麼媽媽說不痛呢?他會搞不清自己的感受。父母不如說:「你跌倒了!很痛是不是?媽媽揉一揉。」
另外一種極端是,有些父母看到孩子跌倒會說:「對不起,對不起!」好像孩子跌倒是父母的錯,或是為了哄孩子,父母會打地板,一邊還說地板壞壞。這些看來都是小事,但其實是在傳達錯誤的訊息給孩子,因為這些舉動都是在否定情緒,否定當事人有覺得傷心的理由,孩子也會在無形中學到這種想法,也可能讓他失去從錯誤中反省學習的機會,甚至養成在起情緒反應時,把過錯歸咎於他人,或是以各種理由掩蓋錯誤的習性。
最後是賄賂。孩子哭鬧,特別是在公共場所大哭大鬧,有些父母會跟孩子說:「不要哭,不要哭,給你糖吃。」用買糖的方式把情緒拿掉。這種方法也不健康,因為孩子沒有學習到處理情緒的適當方法。
情緒本身沒有對錯好壞,唯一所謂的好壞,是表達情緒的方式。孩子是活生生的個體,父母可能覺得沒有什麼好哭或是傷心的事,對孩子卻不然。你可以告訴孩子:「你是可以生氣,但不可以打妹妹!」、「你可以傷心,但不可以摔玩具!」或是「媽媽不准你看電視,你很懊惱是不是?很抱歉,但不可以做的還是不可以做。」接受他的情緒,並不表示同意他的行為。
摘自 陳姝伶、余怡菁《教出這樣的好孩子》/天下文化出版
作者簡介
陳姝伶
台大社會系、社會研究所畢業,奧瑞岡大學(University of Oregon)幼兒教育系博士,專攻幼兒認知發展及親職教育。1991年在舊金山灣區成立親子樂園,義務解答華人父母在教養上的疑惑,近年並應邀在灣區各處演講,帶領讀書會和父母成長班。與余怡菁合著有《教出這樣的好孩子》(天下文化出版)。
余怡菁
台大外文系畢業,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新聞和大眾傳播碩士。曾於美國有線電視網CNN實習,並在紐約從事記者工作五年,報導作品散見各大媒體。著有《與藝術相遇在紐約—華人藝術家訪談錄》、《杜黑傳》(以上皆為時報文化出版)、《教出這樣的好孩子》(合著,天下文化出版)。目前定居矽谷,任職於美國非營利事業,專長於家庭教養資源。
Photo:Travis Swan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王信惠
19歲,絕大多數人都還在摸索人生方向之際,從小踢足球的袁永誠卻已發光發熱,獲得西班牙職業足球合約,成為台灣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旅歐的足球職業球員。
在「台灣第一人」光環的背後,袁永誠經歷重重挑戰:12歲就離鄉背井、赴中國受訓;15歲隻身到西班牙念書、練球,慘遭種族歧視又語言不通,吃盡各種苦頭,被迫快速長大。
一路以來,兒子有多苦,爸爸袁慶國看在眼裡、點滴在心頭;今年他發起募資、計畫展開為期5年的拍攝,紀錄袁永誠在西班牙足壇奮鬥的歷程。袁慶國從事電影攝影40多年,曾參與上百部電影製作,包括《痞子英雄首部曲》、《不能說的秘密》等,曾獲得電影攝影傑出工作獎。
或許有人要說,這個募資計畫的公益性不足。袁慶國指出,這支紀錄片的重點不在於,拍攝袁永誠的逐夢過程,而是完整記錄他在西班牙足球聯賽發展的經驗,「至今,台灣沒有球員真正進入歐洲的訓練和比賽系統。」對於將來想朝職業發展的球員來說,這支片將極具參考性。
常有人問袁慶國和袁永誠,「在台灣踢足球到底有沒有未來?」袁永誠希望透過自己的經驗,鼓舞更多有天賦的人,台灣足壇能夠變得更好、有可見的「未來」。
如今馳騁球場的袁永誠,小時候嚴重過敏,醫生建議他多運動、改善身體健康。3歲時無師自通、自己學會游泳,大班以後才找了教練指導,被教練嫌棄「姿勢看起來有模有樣,但不正確,改動作很辛苦。」
袁永誠小學就讀新北市雙峰國小,小二時參加足球社團,立刻愛上踢球。比起游泳為個人運動,袁永誠更愛團隊運動的足球,和隊友一起踢球、有團隊默契,令他更快樂。
袁永誠很早就嶄露踢球的天賦,當年在雙北地區小有名氣,有人特別為了他轉校,慕名想當他的學弟;大大小小的足球比賽,沒有人想對上雙峰。對10來歲的袁永誠來說,進球可說稀鬆平常,他現在常自嘲:「可能是我小時候把所有的進球都踢光了,現在想進球實在太難了。」
比起台灣被稱為「足球沙漠」,中國相對資源很多。在專業人士推薦下,袁永誠小學畢業後,到廣州梅縣的「富力足球學校」測試,學校占地之大、竟有10個足球場,令他大開眼界。
經選拔,他獲得全額補助,念書、住宿、練球所有費用由學校支應。年僅12歲就離鄉背井、接受更專業的訓練,三年下來,無論是技巧或體能都有長足進步。
當時,袁慶國跟著攝影大師李屏賓工作、恰好在中國橫店拍電影。袁慶國說:「若兒子生病或有什麼事的話,還算照顧得到。」

▲15 歲的袁永誠隻身前往西班牙,在機場和爸爸合影。
袁慶國對兒子最深刻的愛是,笑著目送孩子的背影,支持兒子出去闖蕩。
以運動員生涯來說,10幾歲可說是最菁華的急速成長期。袁永誠離開富力後,有人推薦他到日本發展,但他想挑戰更高的足球殿堂、想去西班牙踢球。而爸爸能做的就是,放手讓兒子大膽去飛。
透過一個韓國仲介安排,袁永誠進入西甲赫塔菲足球學校受訓。赴西班牙發展、所費不貲,一年至少100萬元起跳;為了支持兒子逐夢,袁慶國拿房子去抵押借款,沒想到卻遇上詐騙,仲介竟沒有按合約繳學費、付錢給寄宿家庭,最後被騙走180萬元之多。
最慘的是,兒子因此吃了許多苦。不僅三餐伙食很爛,冬天氣溫低到零下,晚上洗澡時,寄宿家庭把熱水器關掉,只能洗冷水澡;還被要求幫忙帶2個小孩、陪他們一起玩,也因此學到一些西班牙日常對話。
另外,沒有任何比賽可踢,也令父子倆心急、擔心荒廢時間。袁慶國說:「在足球的世界裡,只有訓練絕對不夠,沒有下場比賽,實務經驗就是零。」(相關閱讀:比金牌更滲透人心的心理素質》小戴讓得第二名變成了療癒的事,因為一個「自我價值感」充足的人,根本不用證明給誰看)
15歲的袁永誠初到西班牙,語言完全不通,慘遭種族歧視、霸凌。回想起第一年,袁慶國直說:「真的很慘。」他聽到兒子過著糟糕的生活,心疼的每天以淚洗面,卻無能為力。
在眾多的歐洲球員裡,亞洲臉孔極為少數。隊友會故意把他的手機藏起來,讓他找不到;或是把他的鞋子丟到馬桶裡,鞋子濕淋淋的。袁永誠很無助也很痛苦,拜託爸爸找仲介去跟球隊溝通,仲介卻回說「沒辦法」。
半年後,袁永誠的西班牙文大幅進步,換一個日本人被霸凌了。黑人對他種族歧視,袁永誠的解決方法是,「在球場上想辦法比對方更厲害。」
一次兒子半夜打電話給他:「爸爸,我可以跟你聊天嗎?我已經10天沒有跟人說話了。」聽到這句話,袁慶國的心整個揪在一起,非常難過。從此以後,袁慶國過著西班牙的時區,深怕錯過任何一通兒子打來的電話,擔心他想和人說話時卻找不到人。
生病的時候,寄宿家庭就給3顆藥打發,袁慶國有點唏噓:「沒有人照顧的孩子,一下子就突然長大了。」袁永誠後來回台灣看奶奶,奶奶很驚訝他的成熟和獨立:「這孩子怎麼像個大人一樣?」
即使再苦,袁永誠都沒有想要放棄,他認為只要留在西班牙,就離自己的夢想更近一點,如果放棄回台灣了,自己和爸爸前面的努力都白費了。
袁永誠自認不是「天賦型」的球員,而是「苦練型」的。從小,為了練球,他放棄玩耍和娛樂;到了西班牙,看到其他更有天賦的球員,他自覺必須更努力,只要有機會就練球或上健身房,就連放假也都自主練習。
袁永誠跟爸爸說:「我不能休息。」別人用體力在踢球,袁慶國說兒子是用生命在踢球,「努力是不夠的,哪個踢球的人不努力?想出頭是要拚命的。」
袁慶國還記得,兒子小時候就「越級」踢球,11、12歲就在台大校園跟黑人、越南人踢球,黑人怕袁永誠會受傷,爸爸只得保證若受傷、絕不責怪。
運動員生涯有限,承擔不起受傷的風險。袁慶國現在最怕兒子受傷,若他回台灣,絕對不讓他騎摩托車,出入儘量都由爸爸接送,「如果不小心摔一下,這個賽季報銷、沒有成績,等於來年也就完了。」
袁永誠父子倆的感情很好,爸爸總是正向鼓勵兒子、給他信心,希望他保持最佳的狀態,「你沒有問題,你可以的。」但末了總忍不住、再加一句:「小心別受傷,受傷就沒了。」

▲袁永誠加入西班牙青年二級聯賽Paterna CF青年A隊。
在歐洲,懷抱著踢球夢的人何其多,想要出頭很不容易。一般來說,通常是在業餘青年隊表現好,升上業餘成人隊,再爬到職業成人隊。
袁永誠當時居住的城市,就有大約1000支青年足球隊,而最終能夠踢進職業隊的人幾稀矣。
西班牙足球聯賽系統,分為五級:第一級西甲聯賽(La Liga)有20隊,第二級西乙聯賽(Segunda Division)22隊,第三級足協甲級聯賽(Prmera Division RFEF)40隊,第四級足協乙級聯賽(Segunda Division RFEF)90隊,第五級足協丙級聯賽(Tercel’s Division RFEF)324隊。
2021年,19歲的袁永誠獲得西班牙足協乙級聯賽的隊伍「里奧哈競技」(Racing Rioja CF)的職業合約,等於直接從青年隊跳到職業隊。袁永誠打電話給爸爸時激動的哭了,終於所有的辛苦都有了代價。
袁慶國也感嘆職業運動賽事的殘酷,球員轉換球隊是常態,合約大多一年一簽。當年必須有好表現,才有機會拿到下一張職業合約。
袁永誠這2年陸續拿到西足協丙級聯賽UD大塔拉哈(Gran Tarajal)、厄波羅河(CA River Ebro)的合約。目前他效力於西足協甲級聯賽的「豐拉夫拉達」(CF Fuenlabrada),等於從第五級聯賽升上第三級,實屬不容易。
前2年回台時,袁永誠曾說過自己的夢想是踢進「西甲」,招來一些訕笑。對他來說,眼前的挑戰是,努力在目前的級別、新的球隊,盡全力踢出好成績,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努力。
不論最後他是否能夠如願、升上西甲,至今他確確實實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不僅看見從未見過的景色,也往更好的自己邁進。
照片提供/袁永誠
2023年,由遠見‧天下文化教育基金會所舉辦之【未來教育 臺灣100】創新教案徵選活動,公布得獎名單。今年已是第四屆徵選,參與徵選的教案及教育團隊/個人非常踴躍,總計有310件教案,歷經數月的徵選與評審作業,共選出100件優秀教案獲獎,並設立10個「企業特別獎」,邀請企業響應支持冠名獎項,年度得主將於12月底贈獎典禮現場公布。
參與「企業特別獎」的響應企業,將從【臺灣100】中挑選出契合自己企業理念相符合的教育單位,凡獲得「企業特別獎」者,將各獲得5萬獎金與5萬圖書,共計10萬元的獎勵。
3年多的疫情改變了人類社會的生活模式,教育模式也隨之變動,除了居家上課、視訊課程之外,雲端教育和AI協力已大幅引進教育系統中;加上教育革新、永續議題的大趨勢,無論是體制內外的教育團隊,從報名到獲獎,可看見老師們在不斷順應潮流改變,尋求突破與精進。
本屆徵選主軸為「永續未來,有感學習」,呼籲教育的本質,應該是透過多元彈性、多科跨域的探索學習,讓孩子挖掘自己的天賦;另一方面也認識周遭世界的樣貌與問題,最終讓自己與外界社群產生連結,成為一個活躍積極、富同情心的公民。
連續四屆擔任評審的遠見‧天下文化教育基金會未來教育中心執行長周慧婷提到,面對新課綱與社會變化,學校、老師從數年前的迷惘、無措,已經慢慢建立起一套系統,並從教學中不斷修正。她說,「來參賽的教案更加完整、有系統,原以為每屆選100件,參選教案會愈來愈少;但事實是,競爭更加激烈,評比愈來愈難了。」
同為評審的沛德國際教育機構執行長柯沛寧則認為,在審件過程中確實看見許多創新、激勵人心的教案,像是國際接軌SDGs、在地連結地方特色的課程,可看出大家都正往正確的教育軌道中做實踐。他也建議若要拓增教學內容的「可複製性」和「影響力」,可多導入「AI技能」及「非認知能力」,加強孩子運作生活和培養社會情緒學習,將是未來重要趨勢。
今年參選者中,回鍋參賽、再次得獎的比例很高。例如屏東縣長榮百合國小,今年以「跟著小米過生活」入選,學校與教師團隊以原民文化為根基,結合教育理念與真實情境,為不同年齡層的孩子設計教學專案,邀請部落耆老共同帶著孩子,在貼近生活的環境中學習,延續部落文化的同時讓學習更有感。臺北市內湖高中英文教師陳怡蓉、公民教師周維毅,不約而同以「永續」為題材,前者以SDGs結合臺灣在地永續英雄人物議題,訓練學生用英文說出這些永續好故事;後者則與家樂福、無印良品合作永續發展教育,帶領學生發想感興趣的議題,大膽對世界提問。
其他如比賽常勝軍新北市成福國小,運用數位工具培養孩子成為具備素養的小小公民家、重視生命教育的宜蘭縣三星國中校長張煇志,這幾年努力促成「三星製造未來假日學校」,幫助瀕臨中輟及家庭弱勢的孩子感受溫暖和支持;彰化縣南郭國小資優班持續創造創新議題,本次投件的專案內容,即是由學生主導、訴求為了「有更安全的上學路」,師生共同開啟的公民行動課程;彰化縣田中高中國中部教師葉奕緯,2017以「奕數咖學」創新數學課入選,這幾年則與臺北市內湖高中教師魏光亮、基隆市中山高中教師閔柏盛跨校組成教師團隊,前進馬來西亞協助華文獨立中學設計課程,十足發揮影響力。
往年得獎以小學為主,在沒有升學考試壓力的前提下,老師們設計課程的可能性及變化性較多,各科課程可以配合專題教學調整組合;但今年很明顯高中職獲獎比例提升,得獎教案高達30件。有些是校本課程、有些是多元選修,尤其許多老師嘗試以鼓勵學生更多主動思考、積極參與、自主學習的方式來經營課室。
例如中和高中高子珺老師,在選修課中引導學生以拍攝剪輯紀錄片的方式,去感受世界,並拍攝出「籃下青春」、「阿公的鹹湯圓」、「拜天公」等優秀作品。過去常被認為是以升學為主要的北一女中,此次以「社會在走,法律要懂」的PBL課程,利用網路資源、法院參訪、焦點人物座談、電影欣賞等上課方式,讓學生對多項議題進行思辨。新北市板橋高中的高一校訂必修「文創商品行銷」課,不僅是單純帶領學生開發文創商品,更是觀察到現代學生缺乏營利與環境永續理念兼顧的能力,發展出融合SDGs、行銷策略與設計的文創商品倡議行動。
技職教育在倡導多元教學與產業連結下,今年表現亮眼!尤其高雄旗山農工英語教師戴逸群,打破「技職英語無用論」,帶領學生開發手機遊戲「教室裡的二戰」,成功引發大男孩的語言學習動機!國立土庫高工教師胡鈞淇,從學生最有感的「生活」出發,串連人權、海洋、性平議題之餘,再將英文、閱讀、資訊科技等素養能力融入課程,應用技高學生的專業技術,將創意落實於行動。在自媒體的時代,人人都可以是Youtuber,臺中市臺中家商教師周潤瑩帶領學生創作微型音樂劇,考驗的不僅是孩子們邏輯思考、行銷策略能力,展現年輕人不容小覷的創作力。(相關閱讀:培養創造力需要什麼樣的條件?台師大創造力發展所教授,教爸媽用對方法「問」出孩子的創意)
在今年的得獎名單中,也可以看見體制外的教育單位愈來愈多,有的是社會企業、有的是組織,也有個人設計課程,進入校園與學校合作,他們雖不具教師身分,但課程設計起來更彈性,也融入更多的個人專業,為校園教育帶進更靈活有趣的內容。
例如廖姿雯的「昆蟲教我們的生命教育課」,孩子在戶外認識昆蟲,從害怕昆蟲到界觸摸、願意保護昆蟲;羅貫庭的「畫我心中話─繪本創作過程」,帶領孩子從無到有,創造出獨一無二的繪本故事,其中結合文字、視覺語言表達能力與繪畫技法;創立《零廢棄手作坊》的陳嫦玫,教孩子進行舊物改造再利用,賦予廢棄物新的使用價值;以及將國際永續潮流的「食物森林」觀念,引入實踐在臺灣校園中的丘建賢,他引導孩子認識森林的「群落種植」觀念,提高學校生態層次樣貌。
The Learning Future 創辦人Louka Parry 曾指出,未來「規劃地圖」已是不可能,但我們可以創造羅盤,讓年輕人拿在手上,帶著它闖蕩世界。這個羅盤包含素養、態度、知識、價值觀和技能,教育者該如何帶領下一代成為好的領航者?
評審之一的臺灣大學機械工程學系教授詹魁元提到,「老師負責設定情境,讓學生自然沈浸在這個情境中學習,觀察問題並提出想法;老師更像是一個教練,過程中用引導取代教導,對教學者來說挑戰不小。」此外,他認為,現在的教育趨勢,有很多是認識社會跟認識自我的議題,尤其現在世界變化極快,在許多「技藝」都有可能隨時會被取代的情況下,教學重點回歸到「自我的認知」,才有機會讓學生未來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向。
因此,為了達到這個教育理念,政府單位與企業都積極尋求跨界合作,都是為了結合更大的力量,幫助學生將課室裡的知識向外連結至生活與社區,與真實社會產生互動。像是鼎固控股與新北市桃子腳國民中小學合作,由企業提供外部學習資源,發展研究專題內容涵蓋「城市回收者」、「生態平衡」、「空間營造」及「數位金融」等9項廣泛議題,激發孩子興趣,對專題有更獨立的思辨素養。
公部門如宜蘭縣國教輔導團綜合活動領域,跨域整合宜蘭縣動植物防疫所、台灣猛禽研究會,發展一系列「野放猛禽」課程。內容主要由專家評估將救傷猛禽痊癒後的野放機會,釋放給學校學生來操作,目前共在宜蘭縣21所學校實施課程,並舉辦29場野放活動、野放30隻猛禽。希望透過到學校讓學生親自野放的活動,讓教育現場進行一場「有感」的生態保育宣導。
文章首圖:未來教育 臺灣100 提供
到過一些「許多人眼中優秀的孩子」家裡探訪,這些家庭,總能看到滿滿的獎盃、獎牌,細看裡面的內容,從數學、鋼琴、英文乃至西洋棋、圍棋等含概各種獎項或檢定証照。而現在,從游泳、籃球等都有檢定級數,也有眾多業者開課教學,孩子個個像生產線上的小人偶般,力求標準的動作以達到檢核標準。
然而,因著孩子發生各種情緒、焦慮、強迫症狀甚至自傷、企圖自殺等情形,父母的關注點才能從「獎盃、成績、排名」轉而看見孩子「睡不飽、睡不著、疲累甚至過勞」的處境。
本來這些父母期望孩子能擁有美好的生活,變成只能關心孩子如何才能存活。
然而,這些疲累孩子的背後往往也有「睡不夠、焦慮」的父母,總是說著「他們為了孩子付出多少心力,才有今天的結果」。還記得有個父親跟我描述著他在教育上的努力,他帶孩子去夜市套圈圈,會花上百元甚至上千元,要求孩子「套出專業」,而不能只是玩玩而已。
「放輕鬆」似乎是「不努力」的同義詞;而「得到漂亮成績」似乎是學習的目的,同時往往也是孩子學習的終點。本來的「陶治性情」與「培養休閒嗜好」最後都變成「無止盡的晉級學習」,就像本來以為是漫走在林間小徑,最後變成「咬牙切齒、背著重裝」的百岳之行。
記得柏林藝術大學韓柄哲教授所寫的「倦怠社會」。其中有段直指社會現象,極有感觸。
功績社會裡的人們以「過度快速的活動」、歇斯底里的工作和生產來回應已經缺乏存在感的生命。
外在的威逼轉變成內在自我剝削的強迫症,勞動不再是為了生活的必要性,而是他有過度積極的活動的神經質。(引自倦怠社會第9頁)
評比、競爭等「適度壓力」,確實是成長的動力;但是如果「過大的壓力」,尤其過度講求功績的教育,如鋼琴晉級、游泳級數,而即使沒有檢定,也會講求各種技巧的琢磨與精進,在大小事上都非常積極與講求表現,「要做到最好」。其實,人是肉做的,不可能永遠繃緊神經,總會在「不預期」的地方崩壞,常見失眠、易怒或有時突然大發脾氣,然只要孩子「表現仍舊優異,尤其是學業成績」。大人往往覺得「孩子還很OK」,通常直到成績下滑、學習狀況不佳,父母才警覺「事態嚴重」。
「適度壓力」與「過大壓力」之間,其實沒有定論,也不是「由父母來決定孩子的壓力大小」,仍需要歸到「承受壓力的主體」孩子身上。對於「適度壓力」還是「過大壓力」,有一些想法,分享一下。
誠如世界球后戴資穎所說:「即使世界第一,也要學習輸的感覺」。長期來看,人不可能永遠是贏家。但是,孩子的年齡太小,生活大部份成就、經驗都來「學校、家庭或是補習班」所建構出來。因此,在「學業表現」的舞臺上,學業表現優異的孩子,從小就在「名列前茅」、「成績優異」等各種肯定與讚賞中被餵養,也往往習慣「第一名」的位置,難以移動。
記得,有位成績優異的孩子跟我談到她過去曾有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敢上學,因為「那次月考她考第二名」。因此,接觸多元化的活動,尤其是沒有評比、競賽甚至孩子難以有好表現的活動,都能讓孩子「為樂趣而參加」,如高空彈跳、叢林探險或是烹飪、烘焙等活動,孩子在「笨手笨腳」中可以明白「人不能全能,也不需萬能」,能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也能以更多元的角度欣賞不同專長的人。
當孩子知道自己是「被允許輸、接受輸」,而不是「恐懼輸、不允許輸」,自然大大減少「因害怕輸而產生不必要的焦慮」,相對,壓力的承受度也能提高,也就能減少發生「過度壓力」。(相關閱讀:人生面向多元,不是只有輸贏二分法! 幫助孩子在日常建立「我能感」,有能力面對未來的挑戰)
讓孩子能有說的機會,並且真正專注傾聽孩子的心聲,而不是急著以「孩子想逃避補習」、「想偷懶」等先入為主的觀點,這樣很容易錯失孩子求救的訊號。仔細想想,在學校上課的是孩子、寫功課的是孩子、面臨考試評比排名的也是孩子;同樣的,補習上課作業考試等也都是孩子,孩子的感受很重要。即使,孩子是想偷懶不想上補習班,這也是給父母的提醒,或許「這家補習班的教法對孩子未必適合,讓孩子想逃避」……至少,進到孩子的生活作息,進到孩子的世界,好好衡量評估孩子的壓力是否適當或過大?
多次與父母晤談孩子的壓力,大部份的父母都覺得「自己安排適宜,對孩子剛剛好的學習份量」,但許多父母其實只是用「時間」去評估壓力。譬如說:「一星期只有補三天,還可以休息二天;只有補星期六,星期日還可以休息」……但卻很少真正拿出孩子學校加上補習班的作業、考卷來評估,並沒有真正進到孩子的角色,理解孩子每天需要承受的重量。其實,許多孩子在學校及補習班雙重火力下,孩子的生活緊湊到難以喘息,甚至壓力大到難以呼吸。
或許,只是單單純純的看個美展、打場沒有即定規則、隨機計分的球賽,不需在意「數字、標準、規定、分數、評比、獎賞」,只是單純的投入「當下的活動」,單純的享受「過程」──這是孩子的需要,也是人生的大部份時候,不會永遠是擂台的主角,而是在台下成為觀眾,成就別人的舞臺,讚賞別人,不吝惜為別人喝采,「擂台上,擂台下」都是人生,一樣都不可或缺!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編按:禮儀公司「冬瓜行旅」負責人郭憲鴻 (小冬瓜),從小跟著父親在殯葬現場長大,國小協助告別式備貨,國中開始搬運遺體,他曾逃離過,在父親病重時毅然回歸接班,從儀式裡思考生死的意義,並希望打造出與時俱進的儀式,符合現代人的禮儀需求。他也開立「單程旅行社」YouTube頻道,藉由探討各種生死議題,期望大眾不再懼談死亡,落實生命教育。這次出書撰寫他所經歷的殯葬現場,看見背後的淚水與遺憾,也分享與父親的情感羈絆,最終找到和自己和解的答案……希望可以藉由這次書寫讓讀者可以正視死亡,將來能與至親摯愛,好好道歉、道謝、道愛、道別。
早年父親承辦很多意外案件,其中不乏自殺事故。
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有次父親接了一個案子,往生者是一個小朋友,事故地點在林森北路那一帶。
那時我年紀小,很多細節已經記不全了,但還依稀記得,小朋友的媽媽從事特種行業,獨自租了間小套房,和小朋友住在一起。而媽媽不知道為什麼,失聯了好幾天,既沒去上班,也沒接聽朋友的電話。
媽媽的友人隱約感到不對勁,旋即聯繫房東,和房東一起破門而入。進到屋子裡時,卻發現媽媽昏睡在一旁,而小朋友已經走了。
生病、高燒、延誤治療。一條小生命就因為生病、高燒和延誤治療而消逝了。
小朋友的葬禮很簡單,沒有告別式,很快就結束了。但是在這段短短的時間裡,小朋友的媽媽每天都來弔唁。
我對那位阿姨的印象很深刻,她很漂亮、很親切,對我很好。每次來,她都會帶很多好吃的餅乾、零食和糖果給我,有時候還會摸摸我的頭,要我乖乖聽父親的話。
我聽見大人們說,那位阿姨的孩子年紀和體型和我差不多,那位阿姨不知道是吸毒還是酗酒,才會連親生小孩死在旁邊都不知道。
我還聽見大人們拉長了尾音說:「林森北路?她做那種工作?難怪喔∼∼」
不久後,我看見那位阿姨的照片出現在靈堂上。父親告訴其他人,她是在住處割腕自殺走的。
我知道,那位阿姨再也不會來了。
我心裡有點難過,更難過的是,小朋友走了,阿姨每天都來看他,但阿姨走了,卻沒有任何親人來探望她。
只有那一句「連親生小孩死在旁邊都不知道?她做那種工作?難怪喔∼∼」迴盪在靈堂裡。
後來,我開始承辦葬禮,有個家庭令我印象很深刻,也令我回想起了這位阿姨。
這個家庭就像一般尋常的四口之家,有爸爸、媽媽和一對兒女。爸爸因為癌症早逝,我和其他家庭成員有了接觸,才知道,原來這對夫妻當年的婚姻並沒有受到祝福。
爸爸出身名門,而媽媽出身底層,學經歷都被認為無法匹配,始終無法撼動爸爸家庭的門第之見,一家人也就和原生家庭漸行漸遠。
在爸爸的葬禮上,親戚們對媽媽沒有好臉色,但還不至於惡言相向。沒想到爸爸走了不到半年,兒子也因為自殺過世了。
兒子沒有留下隻字片語,自殺原因不明,但我卻能感受到這位媽媽承受了相當大的壓力。
在兒子的葬禮上,出現了非常多耳語,比如:「妳最後一次和他聯絡是什麼時候?」「難道事發之前沒有任何跡象嗎?」「妳看不出來他心情不好嗎?」甚至還有「我早就叫我兒子不要娶妳,看吧,他自己病死了,連小孩都走了,妳到底是怎麼當人太太和媽媽的?」
每一句話都像利箭,扎出這位媽媽深不見底的沉默。在兒子的葬禮上,我從沒聽她開口說過任何一句話。
她只是沉默地看著,由著親戚主導孩子的後事,連要怎麼下葬,要不要準備紙紮、蓮花,都不敢發表意見。
可能因為親人過世的傷痛太巨大,也可能因為承受的指責太傷人,她把自己的身影變得很小很透明,彷彿隨時都會消失在這些親戚的冷眼碎語裡。
不幸的是,兒子過世不到幾年,連女兒都留下遺書,失去消息。
由於我已經承辦這個家庭兩場葬禮,在這個家族內還有熟識的友人,因此在女兒失蹤的第一時間,就有人聯絡我,希望我能夠幫忙尋人,並且提供了女兒手機的最後定位。
我一看定位,腦海裡立刻浮現了附近好幾個容易出事的地點,便十萬火急地放下手邊的事情,號召了幾名同仁,風風火火地前往找人。
河濱、橋下、廢棄屋……能找的全找遍了,遺憾的是,無論我和同仁們再怎麼努力,都沒找到這名女兒的蹤跡。
我心裡有不祥的預感,卻無計可施,剩下的只能交給警方。幾天後,接到警方通報,等待著我的,是這名女兒的腐屍。
她爬上高樓頂樓上吊,剛好是個視覺死角,很不容易被發現,也因此,過了好幾天才被人發現。(相關閱讀:楊陽老師》走上頂樓的孩子說:「我不是爸媽的成績單」......)
短短不到數年,父親、兒子、女兒相繼殞沒,一家四口僅餘一人。
第三場葬禮上,這位媽媽面容更憔悴、身形更消瘦、存在感也更薄弱了。她一如既往地安靜,變得更卑微、更瘦小,只要旁人隨便一個眼神、一句言語就能刺穿她單薄到無法再單薄的身體。
她越發沉默,親戚們也越發凌厲,我看在眼底有些心疼,只好不斷詢問她有沒有需要什麼、想要什麼,只要能做到的,我都會盡量幫忙。
我原以為她會搖搖頭,向我擠出一個牽強的微笑,正如同以往的每一次。沒想到,這次她遲疑了會兒,竟囁嚅地以許久沒開口的乾啞嗓音,小小聲地問我:「我的孩子躺在棺木裡,身上只蓋著一件衣服,可不可以拜託你,幫我的孩子穿衣服?我好怕她會冷……拜託……」
她的聲音明明很微弱,總是蒼白的雙手卻緊握到發紅,總是垂下的肩膀也拱起來了,像是用盡畢生的勇氣,才終於敢出於自己的意願,說出一句忠於自己心意的話。
我從沒想過會聽見她的聲音,也沒想過會聽到她這樣的請求。
我抬頭望向眼前的她,再看向躺在棺木裡的遺體,眼眶有點紅,鼻子有點酸。
這要求很為難,我卻沒辦法拒絕,也不願拒絕。
根據殯葬管理處的規定,「腐屍不做洗穿化」,意思是只要是腐屍,洗澡、穿衣、化妝都不能做。因為往生者的遺體已經腐壞,稍一不慎,可能就會損壞。無論是家屬,或是我們殯葬業者都不樂見這樣的狀況,若有損傷,責任歸屬更是難以判定,能避免就避免。
但是,如今這請求來自於一名心碎的媽媽,她終於為自己、為孩子,做了一個決定。我再有鐵打的心腸,也無法置之不理。
我和同仁最後決定用剪刀把衣服背面剪開,再小心翼翼地從前面套進去,避免把往生者的手拉斷。
穿好衣服的那一剎那,這位媽媽滿臉淚水。她悄無聲息地哭泣,悲傷卻震耳欲聾。
我時常想,死亡是一瞬間的事,留下的傷痛卻是一輩子。
無論是自殺、意外或是自然死亡的遺族,親人驟逝時,他們首先要面對的,就是各式各樣的殯葬事宜,以及親戚們大大小小的提問。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死了?」
「你沒看出他心情不好?」
「你有好好關心他嗎?」
這些提問有時只是出於好意,並非責難,聽起來卻像是二次傷害。
遺族們忙著處理「事情」,卻沒有空照顧「心情」,等到有時間停下來時,才發現原來自己早已傷痕累累。
「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要是我當時做出不同的決定,現在會不會有不同的結果?」
「發生了這樣的事,我有資格活下來嗎?」
每位遺族與往生者之間有不同的羈絆,表達愛的方式也不一樣,不是每個人都能坦然面對自己的情緒,如實說出自己的感受。
親人離世是生命難以承受之重,巨大的悲痛裡往往摻雜著許多複雜幽微的情感,這當中可能有悲傷、喜悅、悔恨、幸福……
「聆聽」遺族們的心聲,比詢問他們「為什麼」更重要。
無論他們的感受是什麼,即使是對往生者的氣憤、不滿、不諒解、失望……都不要緊,只要能說出口,漸漸試著面對它,都是照顧情緒的一種方式,能夠起到療癒的效果。
在心理學裡,有種「敘事治療」(Narrative therapy)講的就是類似的概念。
藉由反覆訴說自己的生命故事,捕捉自己的人生經驗,來認識自我、產生自我認同,釐清及熨撫自己的傷痛。
釐清,才能面對、才能放下。正如同聖嚴法師說的四它:「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光是顧著處理,是無法真正放下的。
佛教不強調善惡是非,只說緣起緣滅。緣盡了,逝者已矣,遺族必須面對的,卻是一生的功課;每位遺族的心情,都需要被關懷。
如果有人能夠引導遺族說出內心的感受、正視內心的傷痛,事情的發展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如果我們每個人都能多點理解、多點包容,這世上的遺憾是不是就能少一點?
摘自 郭憲鴻(小冬瓜) 《生命最後三通電話,你會打給誰?:及時道謝、道歉、道愛、道別,不負此生》/三采出版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