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遲早一戰成名,但我沒料到這麼早
學測放榜,
這幾天校園又熱鬧起來,
原來是我們學校的宥嘉,
國文滿級分,五科67級分。
這在頂尖名校可能稀鬆平常,
但對於我們而言卻格外振奮,
因為宥嘉和一般人不一樣,
他先天肌肉萎縮。
你踏著輕快的腳步到校,
他坐著沉重的輪椅前行;
你振筆疾書轉筆如風,
他寫幾個字就揮汗如雨;
你下課可以跑合作社,
他下課得先躺下舒緩肌肉。
我是宥嘉的國文老師,
但我必須說,他教我的,
遠比我教他還要多上太多。
這種感覺很像,
霍金的大學教授羅布‧惠特曼,
被問起指導霍金的感想,他這麼說:
「我想我真正的作用,
只是監督他學物理的進度。
我不能自誇曾經教過他任何東西。」
這是真的,
我只負責推坑宥嘉,
進入人生這場龐大賽局,
但練等、攻略幾乎是他自己研究。
他高一時就跑來問我作文,
我跟他講解基本概念後,
發現言有盡意無窮。
於是,我直接送了他一本
淇華的《寫作吧!破解創作天才的心智圖》,
他連聲說謝謝。
一般學生可能把這書當獎品,
翻沒幾頁,就拱在書櫃上,
但宥嘉竟然把他讀完了。
我為什麼知道?
因為有次國文課,
教到寫作技巧,
我引用了淇華書裡的內容,
要孩子們舉一反三,
只有宥嘉完美回答。
高二時,
我讓全班進行「跨域說書」,
每個人分配一個領域,
自行挑一本書閱讀後,上台說書。
宥嘉挑的是《情緒行為操控心理學》,
他不僅把書中的內容消化,
還延伸自己的觀點,
把一場報告變成科普短講。
其實,宥嘉說話很吃力,
我們聽宥嘉說話也很費力。
但我印象很深刻,那一天,
全班屏氣凝神,深怕錯過
任何一個心理學的知識。
不是基於對宥嘉的同情,
而是被有備而來的他,深深吸引。
宥嘉教會我們的第一件事,就是:
「我不要同情,
我靠努力贏得你們的敬重。」
比起大量讓孩子們練大考作文,
其實我更喜歡鼓勵孩子們參加各式比賽,
原因很簡單,若為應考練寫作,
一來破壞胃口,二來練出匠氣。
可是參加各類型的寫作比賽,
你會體驗不同風格的寫法,
也會發現文字不同的樣貌。
像是參加「龍顏fun書讀書心得比賽」,
你會明白真正好的讀書心得,
不是把書中內容原封不動抄上,
而是結合你生活的觀察與體悟。
參加「文學輕旅行比賽」,
你才知道寫作不是只為了拿高分,
而是帶更多人一睹
你走過的路、看過的景色。
參加「兩岸文學寫作比賽」,
你終於知道好的寫作不是流水帳,
而是把腦內的想法變成畫面,
時而串聯、時而跳接,
可以是紀錄片、也可以是蒙太奇。
有的比賽我強迫參加、
有的我鼓勵報名,
但不管那一種,
宥嘉都是準時送件的那一個。
機會從來不是留給準備好的人,
而是留給主動出擊的那一個。
在國文滿級分之前,
他已經榮獲「龍顏fun書獎全國佳作」、
「文學輕旅行全國優選」和「兩岸文學獎首獎」。
你說他厲害嗎?
厲害,但比起厲害,
他教會我們第二件事:
「我不要等待,
我靠行動贏得命運的喝采。」
最後,我想聊聊宥嘉爸媽。
在考生一片叫苦的「我有一座新冰箱」學測作文,
宥嘉反而心中叫好,
因為他終於有機會
光明正大地用文字,
寫下這些年對他父母的感激之情。
他說如果有座新冰箱,
想把那些父母推著輪椅,
風雨無阻帶他上學的身影冰存起來。
我是在陪老婆產檢時,
才知道當產檢報告出爐時,
你翻開報告,手是會顫抖的,
健全的孩子,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所以後來,
我只要聽聞孩子有先天狀況,
心裡都會緊緊一揪,
因為知道那人生有多難。
可是,很奇怪,
我從來沒看過宥嘉父母皺眉,
每次遠遠看見
他們推著宥嘉走來,
臉上帶著笑容。
不管天氣如何,
他們總是帶來陽光。
印象最深刻的是畢旅,
那時行程是后豐鐵馬道,
孩子們開心地騎著腳踏車,
有的漫遊、有的追逐、有的吹風。
宥嘉沒有辦法騎腳踏車,
但他仍開著他的代步車,慢慢前進,
而他爸爸跟在他旁邊,
陪著他,慢慢地跑,揮汗如雨,
卻甘之如飴。
不知道為什麼,
那一幕我看了好想哭。
每次開IEP會議,
他爸媽做的永遠不是要求,
而是感謝,以及希望我們,
把宥嘉跟一般孩子般對待。
你每次看著他的傲人成績,
甚至會忘記他的舉步維艱。
在你眼裡,
哪有什麼生命鬥士?
因為你早就誤把他當成一般人。
但那才是對宥嘉真正的敬重。
宥嘉父母教會我們的第三件事,就是:
「我的孩子沒有不一樣,
如果有,那也是孩子的努力讓他不一樣。」
這些年,
我看過太多學生,
早已不相信成績的信度。
看了宥嘉這三年,
我知道他遲早一戰成名,
但沒料到這麼早。
這次是因為成績,
但我知道下一次就不是了。
因為他會用瘦小卻傲岸的身影,
向你證明活著的意義!
作者:
歐陽立中,師大國文系,台大中文研究所畢業。榮獲中廣演說家擂台賽冠軍、Super教師獎等。
歐陽立中老師新書《人生有限,你要玩出無限:在個體崛起時代,展現「一軍」突起的軟實力》悅知文化出版
圖片提供:歐陽立中/丹鳳高中
數位編輯:黃晨宇
親職作家陳安儀:3大面向呵護孩子學習動機
親職作家陳安儀,本身也是教育工作者,對「學習動機」這個議題特別有感。她回想,自己從小就被父親押著念英文,逼迫過緊,導致她對學英文興趣缺缺。在當了媽媽之後,她特別留心,不希望孩子的學習動機「死掉」;而她的做法,是從「需求、興趣、成就感」這三個元素著力。
所謂「需求」,就是要讓孩子覺得學習是有用的。陳安儀分享,例如帶孩子自助旅行,就能讓孩子體會學英文的重要性。至於「興趣」,需多元探索之後,再花時間養成。「成就感」則是大人最容易使上力的,平時不妨多肯定孩子,而且要把肯定的重點放在孩子的努力與用心。
「我爸爸是從美國留學回來的,我小時候他每天盯著我念英文,當時覺得好無聊喔,學英文又用不到!」陳安儀回想,自己在英文學習路上很不甘願,只有在高二時因為迷上英文歌,才熱衷一陣子,但只是曇花一現。
相較之下,她從小就對閱讀跟寫作很有興趣。「我超愛看小說的,可以廢寢忘食!學生時代有一次遇到母親節,老師要大家寫一首詩送給媽媽,我很用心的寫了,還有押韻,後來老師在全班面前唸我的詩,稱讚我有才華,從此我就有了寫作的信心。」
放手讓孩子去做想做的事
陳安儀當了媽媽後,她父親又提議來教孫子英文,她一開始也沒想太多,就讓父親每天早上六點來「開課」。起初只是唱唱英文歌、唸唸英文故事,「但慢慢的,我爸開始要他們背單字、背文法,背不好他還會生氣,搞得大家壓力都很大,常常一早就鬧得不開心。」此時陳安儀才驚覺,孩子正在重蹈她的覆轍,於是,她停掉了「阿公英文課」。
開始留心呵護孩子的學習動機之後,陳安儀陸續做了不同的決定,例如讓孩子去讀宜蘭人文中小學。也放手讓孩子去做想做的事,例如讓女兒瘋狂看漫畫、或讓兒子去做行動研究、一個月不回家等等。
遇到困難時,也要陪著孩子走一段
陳安儀強調,大人除了從「需求、興趣、成就感」這三大面向著手之外,還得在孩子遇到困難時,陪著孩子走一段。比方說,女兒小時候喜歡拉琴,但不喜歡練琴,她就每天撥出一段時間專心陪練,也把練琴時間切割開來,讓孩子不至於太累。
陳安儀觀察,如今的家長大多有讓孩子多元探索的觀念,「當孩子找到興趣,學習動機出來之後,要怎麼延續學習、度過困境、甚至克服挫折,也是維持住動機的關鍵。」

蘇雨桐:有了目標,我就會想學
陳安儀的女兒蘇雨桐曾在體制內學校就讀,國中時才轉去宜蘭人文中小學,後來又考回體制內,進泰北高中廣告設計科。去年,她申請進她的第一志願:世新大學圖文傳播暨數位出版學系,未來想要走平面設計。
三歲開始接觸小提琴、中班開始學兒童美術,蘇雨桐回想,她對藝術一直有份憧憬。「國小高年級時,特別愛畫畫,後來國中時同學都在看漫畫,我也栽入了漫畫世界,除了看,也開始畫,如果覺得不足,我就上網找資料,也跟同好交流,為了畫好一條手臂,我可以畫一百次,」她說。
當時蘇雨桐讀一般國中,老師禁止她接觸漫畫,「還要我第八節留下來學數學,但我覺得,不管怎麼學,數學我還是不擅長啊!不如把時間拿來做一些可以幫助我完成目標的事情。」
後來轉學到宜蘭人文中小學,大人不阻止她了,她完全栽入漫畫世界。除了技巧,還研究起不同漫畫家的創作風格,漸漸確定自己就是要走藝術設計領域。
一路走來,蘇雨桐有時也會懷疑自己。例如高職時期,同學有些人術科底子很強,水彩很好、或素描很棒。「我難免會想,自己是不是適合走這條路?但後來發現,我的創意發想不會比較差,例如我滿會設計LOGO的。學習過程也有一些小小的成就感,例如提案順利、或是得獎,這也讓我更確定要走這條路。」
曾經讀過體制內外、不同的學校,蘇雨桐觀察,在體制內,大人總希望小孩考上好學校,「但小孩自己不一定這樣想,可能會煩、會選擇放棄;至於人文,大人不管了,可能還是有小孩會『飄來飄去』,也有人會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例如準備環島、做讀書計畫、去大學找教授學東西等。」
那麼,給孩子比較多自由,就會比較有學習動機嗎?蘇雨桐說,還是要看人,「有人就是知道自己要什麼、有人還是要老師去推,每個人個性不同,需要的動力也不同。」可以確定的是,只要自己有目標、有想學習的東西,就會想付出時間、為這個東西花很多心力。但首先,要找到這個目標。
蘇雨青:先想想「我想改變什麼」
蘇雨青在小學四年級時,到宜蘭讀人文中小學,開始了「沒有課本、沒有考試、沒有分數」的體制外教育。去年,他決定挑戰自我,回體制內、考北北基會考。三年後,他學測考出全校第二高分,甄試上了清大。
他坦言,自己不像姊姊一樣確定方向,「當時覺得可以再探索一下,所以先進普通高中,再摸摸看自己要走哪條路。」而回顧自己的學習之路,他發現,最有動機的時刻,通常是「我很想改變什麼」的時候。
以學英文為例,蘇雨青從小就跟著阿公學英文,也去過補習班,卻一直興趣缺缺。還曾因不想去補習班而鬧彆扭,在筆記本上畫了一隻被刀插死的河馬,嚇壞陳安儀。
蘇雨青國中一年級時,全家人一起去紐西蘭自助旅行。那次雖然風景優美又開心,他卻第一次感覺到,自助旅行時,英文不好真的很不方便。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旅程中,他們去參加彈跳體驗,陳安儀依稀聽到教練用英文說「不能帶背包」,就要他們寄放隨身物品。沒想到真正上場時,看到大家都拿出手機來拍照,才發現剛剛聽漏了,原來可以帶手機。
因為英文不好而錯失拍照機會,讓蘇雨青很扼腕,「之後就開始學英文了!因為我想要改變,想要更自在的探索世界,想要跟外國人交流。」
諸如此類的例子還有不少。比方說,蘇雨青從小對生物、自然環境等相關議題很有興趣,喜歡甲蟲,也研究過石虎,很介意人類對環境的破壞程度,想要做點改變,於是這幾年開始關心永續發展、永續城市等議題。又比如說,他進了體制內學校後,不太習慣穿制服,也想看看有沒有改變的契機,於是這學期的自主學習,他選擇寫制服主題的小論文,探討穿制服的各種意涵。
蘇雨青觀察,很多人都是一路被逼著念書,很難有機會去想自己喜歡什麼,那當然沒有學習動機,「如果有機會,可以多嘗試不一樣的事情,或許會為學習之路帶來一點改變。」
開學那天出門辦事,最多人跟我說的一句話是:「終於開學了,等好久喔!」小吃店、美容院的老闆,知道你有小孩就會想用這句話拉近距離,原本期待我有巨大共鳴的他們,冷不防地碰了軟釘子:
我真的不想開學啊!我是站週一的交通導護,可得比國七少女還早出門,不然我可以一路睡到自然醒啊!
看到這裡,應該很多人下巴脫臼。孩子小學時期我是邊緣家長,頂多進班說說故事;孩子一上國中我就像得到報應似的成為家長會長,「補滿補足」,真的很「過癮」!
我們學校家長背景多是雙薪家庭,中低收入戶也不少,大家都為生活忙碌很難招募志工,特別是交通導護,風雨無阻又起個大早,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只有兩位退休的資深志工撐著,其他時間就得靠學校主任和行政人員加班幫忙。
我不想讓學校老師們疲於奔命,七年級的我也不認識其他家長,在志工大會上望著空空的交通導護表格,只好使出殺手鐧策略:
1. 分散負擔:拜託大家一人一天就好,突破心理壓力就比較好做出承諾
2. 推動骨牌:我率先認領週一上午,總不能自己不做要別人畫押吧?
3. 分析情勢:若我們不關心自己小孩,那為什麼別人要無償付出呢?
策略奏效,好幾位家長願意在上班前輪值,我真心感謝他們的響應,站完導護還要趕上班,這不是熱血甚麼才是熱血?就這樣我也「帥氣」地踏入導護行列;以前上班都是滑壘進場的我,現在七點就站在路口看紅綠燈了。
現在每週日晚上就能聽見我哀嚎,早起對我來說一直都是「很困難」的事;家裡的國七少女曾經問我:「那你為什麼要做呢?還是你做一學期就好了?」
我反問她:「我第一天站崗時,資深志工跟我說”從來沒有會長自己站導護的,現在我們導護人好多”。你覺得那是甚麼意思呢?」
那是一種我想建立的默契與文化,適合這個台北市邊陲地帶學校的家長會風格,我們都是普通平凡人,需要把所剩不多的餘裕,優先排序在孩子身上。把重心放在孩子身上的意思,不只是關心孩子課業或挹注資源,而是不自私地讓整體環境優化,每個在其中的孩子都能蒙受其福,那我的孩子只會更快樂,不是嗎?
舉導護案例來說,有了志工分擔工作,就能釋放主任組長們的時間,這半小時能讓她們從容一點、心情愉快一些、靜下來思考事情,就算甚麼都不做,光是感受到被支持,我相信就能在工作時多點動力和熱情;學生們面對願意多付出一點的老師,緩衝青春期的躁動和不安,校園班級氣氛更友善,每個孩子回家時的抱怨和不滿自然降低,這就是啟動正向循環的開始。
說了這麼多,國七少女似懂非懂。周一早上我出門時,這位少女都會跟我說加油;看著我忙著組織人員舉辦學校各種活動(而且都是我超不擅長,比如說聖誕佈置、煮湯圓之類的),她也一路看我硬著頭皮,關關難過關關過。
有趣的是上學期末,她突然跟我說想要爭取當班上的班長,她也想改善一些班級事項,默默拉票布局,順利當選班長職務。當上了考驗才要開始。有了這個稱號,她意識到自己的行為舉止必須更成熟,同儕團體對行為回饋是非常直接的。
這段意料之外的經歷,開啟我跟女兒另一種學習之路,我們都要面對自己向來排斥厭惡的事項,去接受無法選擇的工作內容;我們清楚背後自己的目標和理想,這一切經歷都是過程,不是目的地。
當自我認同不一樣,很多「奇蹟」就發生了:國七女孩寒假把從來沒收拾過的臥室,斷捨離整理出十袋垃圾,原本號稱「百慕達三角洲」的房間(因為東西只進不出神奇消失)煥然一新,加上重新擦掃清潔,花了三四天才大功告成,還請我進去拍照留念。不僅如此,主動跟我確認家中安排的行程和旅行,把行事曆拿出來自己想著要如何安排,幾乎不用我叮嚀掛心。
我什麼也沒做。但後來仔細想想,也許我應該真的做了什麼。
把這段反思歷程記錄下來鼓勵自己:
每一件事都有它發生的意義;
有付出就有收穫,只是未必你能當下體會。
圖片提供:北市新和國小
數位編輯:黃晨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