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我們擔心的,從來不是孩子會不會思考,而是如何給孩子打分數?」

我們這個社會擔心的,從來不是孩子會不會思考;看到法國這樣考高中畢業生,我們擔心的卻是:這種題目如何打分數?要怎樣才能在回答這種考題時得到高分?還有出這種題目,要如何防範閱卷老師打分數不公平?

文│楊照 

給老師獨立教學的自由,才能教出獨立思考的孩子

在《別讓孩子繼續錯過生命這堂課》一書中,我提到了法國的哲學教育傳統。法國的中學生一定要學哲學,從哲學課中學習思考、判斷及如何說明自己的思考邏輯與判斷依據。考大學的時候,他們的高中畢業生必須回答像是:「所有的信仰,都和理性相違嗎?」或「沒有了國家和政府,我們會變得更自由嗎?」這一類的問題。

你不覺得,像後者這樣的題目─「沒有了國家和政府,我們會變得更自由嗎?」正是今天台灣年輕人迫切需要去了解、去思考的?你和國家之間的關係究竟是什麼?你又如何認知「自由」呢?更進一步,也才能夠討論,這個國家是「台灣」還是「中華民國」會不會影響你和國家之間的關係呢?由誰、用什麼樣的方式管理政府,會如何影響你的自由?

這些問題,有幾個台灣的高中畢業生有能力思考?和別人的社會比較,在基本思考力上的巨大集體差距,為什麼我們不擔心呢?

我們這個社會擔心的,從來不是孩子會不會思考;看到法國這樣考高中畢業生,我們擔心的卻是:這種題目如何打分數?要怎樣才能在回答這種考題時得到高分?還有出這種題目,要如何防範閱卷老師打分數不公平?

在這裡反映了台灣教育體系裡另外一件可怕的事,那就是我們對待老師的態度。這又是女兒去了德國,對應、對照後給我的深刻感慨。台灣的老師比德國的老師辛苦百倍,台灣老師在這個社會上得到的尊重與信任,卻遠遠不及德國老師。一方面,我們賦予學校、老師很大的責任,認為孩子的學習主要是在學校裡進行,孩子能學到什麼,都是老師要負責教他們的;但另一方面,實際上我們又用各式各樣的方法限縮老師的權力。

在這件事上,德國和我們徹底相反。德國的中學老師,不負責學生的學習,他們的角色,毋寧是學生自我學習過程中的指導與幫手。中學生學到什麼、學了多少,是他們自己的責任,不能賴給學校、賴給老師。學習主要的現場,是學生的自主生活,不是學校,所以不會要將學生長時間留在學校裡,老師同樣也就不必一直待在學校,上無窮無盡的課。

老師責任很少,但相對地,老師得到的權力卻很大。德國的中學也用課本,但女兒上的課,有的一整學期根本沒有翻開過課本。老師有充分的權力決定要用什麼教材教學生。德國的中學也考試,每個老師自己出自己的考題,從來不需要去顧慮別的老師、別的班怎麼考。考試當然也打分數,同樣,德國老師有完全的權力照自己的標準打分數,不用管別的老師用什麼標準打分數。

德國老師打的分數,只對自己的學生,也就是被打分數的人負責。考完試打完成績,老師會在課堂上對同學們解釋,為什麼這樣打分數、為什麼這個人得2,那個人得3。得3的人可以在課堂上和老師討論,主張自己應該得2才對。也許老師就被他說服了,願意將他的分數提高為2。

想想在台灣,我們願意給老師這麼大的信任與權力嗎?相較於德國的老師,我們的老師得到的待遇,多麼沒有尊嚴!整個師生關係的理念源頭,就是不信任任何一個個別老師。老師怎麼可以不教課本內容去教別的?老師怎麼可以自作主張有自己打分數的標準?所有的制度設計,目的在於取消老師的個別性差異,將老師變成一體的、同樣的教學機器,不能和別的老師教得不一樣,不能出和別的老師不一樣的考題,更不能和別的老師改出不一樣的分數來。

可憐啊,被如此對待的老師!更可憐的,我們要如何期待被剝奪了尊嚴、剝奪了個性的老師,能夠教出有尊嚴、有個性的下一代?教育體制先取消了老師獨立思考、獨立教學的空間,又怎麼可能教出能思考、能獨立判斷的下一代呢?

 

千篇一律的教法,改變不了任何人

出版了《別讓孩子繼續錯過生命這堂課》之後,我去了一趟台北教育大學,對一群學教育的年輕人說話。我特別致歉,雖然我寫的書談的是教育,卻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寫給台灣的老師讀。

我知道有很多老師在自己的崗位上盡心努力,有所創新、有所突破,為教育做了很多事。但關鍵在,這一整套教育制度,荒謬地,根本從對老師的不尊重與不信任出發,如此不合理的制度如果不改變,個別老師的努力很難能真正發揮作用。這套制度最不尊重與不信任老師的地方,就在於徹底剝奪了老師的教學自由。在「公平」的大帽子下,每一個中小學老師都被一套嚴格的教材給綁得死死的,規定他們只能教這些,而且完全不顧他們的自主意願,規定了教學的目標就是─將這些固定、僵化的內容灌輸給孩子。

除了極少數教特殊「資優班」的老師之外,絕大部分的老師沒有權力選擇自己的教材,沒有權力出自己的考題,更沒有權力決定要給學生什麼樣的成績。表面上,成績是老師打的,但實質上裡面能有幾分老師的自主意志?老師只是按照從課本到考題、到一致的標準答案來評分的機器而已,只要他不想當機器,想要給學生不一樣的內容,用不一樣的測驗來給學生不一樣的學習刺激,出沒有標準答案的題目給學生發揮,從學校到家長,甚至到教育行政單位就尖叫「不公平!」「不可以!」,堅決制止他。

這樣的老師,被嚴加看管,取消了自由與自我,請問他們如何可能教出有自我,並懂得珍惜自由的學生?更糟地,這樣被以機器看待的老師,要如何對於教育有熱忱,知道自己想要在教育這個工作上完成什麼?除了當做一個固定領薪水的工作之外,他們要如何在這個工作上找到自我的成就感?

我問那些未來可能會去當老師的年輕人,他們為什麼要當老師?他們心中有什麼樣的典範嗎?想要當個像誰那樣的老師嗎?他們還知道孔子嗎?他們認識孔子是一個什麼樣的老師嗎?

所以我整理出了我認識的孔子,不憚其詳地解釋,從《論語》等史料中看出來的真實的孔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孔子做為一個老師,最大的特色就在他從來不給學生穿制服,從來不給學生標準答案。同樣的問題,不同學生在不同狀況下問,老師也會給完全不一樣的答案。換句話說,孔子的學生沒有辦法拿老師說的話去考試答題,老師也不會在設定好標準答案的情況下去考學生。和我們的教育現場徹底相反,《論語》中問問題的,幾乎都是學生,老師回答問題。少數老師問問題時,老師問的,都是「何不說說你們的想法」這樣的開放題目。

這種教法,完全符合孔子做為老師的目標。他要做的,是讓學生變成更好、更高貴的人,能夠承擔更大的責任。那是他當老師的熱情所在,為了達到這樣的目標,首先他自己必須知道什麼是更好、更高貴的標準,然後他必須針對不同的學生,找出不同的方法來。他追求的,是改變學生,因為再清楚不過的現實是─千篇一律的教法改變不了任何人。

今天在台灣做老師的,不認識孔子,更沒有機會以真實的孔子為其典範。因為如果他真正被孔子的人格與精神感動,想要像孔子那樣致力於改變他的學生,使他們更好、更高貴,他就一定在這個只要標準教材、標準答案的教育體制裡活不下去了。

我深深同情台灣老師的處境,更深深遺憾孔子以其人格與精神教我的教育理念,在台灣竟然淪喪至斯。

摘自 楊照《勇敢地為孩子改變:給台灣家長的一封長信》/時報出版 

 

Photo:Thomas8047,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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